兒子的交友哲學

我家老二是個美國土生土長的華裔，他給很多人的第一印象，就是個不愛說話的孩子。我發現他屬於「慢熱」性格，如果面對的是他所信任或欣賞的對象，也可以變得很健談。

我從未逼迫他一定要怎麼跟人交際或說場面話，也沒有批評過他的安靜有可能是某種缺點或弱點。「不善言辭」沒有關係，我認為藏拙也是智慧。更何況，他的話不多其實是內斂，若有需要他開口解說或辯論的場合，他照樣口若懸河、邏輯清晰，令我極為驚嘆。

老二顯然是一個與我性格相左的孩子，在養育他的道路上，我意識到了不少誤解，還好都能及時辨別出自己的不足，調整教養態度。否則，我和這個孩子極有可能會相處得很辛苦，更難說會助長他沒必要的叛逆。

就拿交友這件事情來說，在他很小的時候，對班上同齡同學貌似不感興趣，卻喜歡黏著大他三歲的哥哥的好朋友們。在上小學四年級以前，哥哥的同學家辦生日派對，邀請對象就只有哥哥，這個做弟弟的還會吵著要帶上他的一份禮物也跟去，被哥哥嘲笑：「你可不可以去交『你自己的朋友』？別懶到直接來我這兒借。」

看似「沒朋友」，以為他人緣不佳，結果不是的。每次班上分組做集體作業或實驗，甚至畢業旅行外宿分房間時，他都不乏有同學主動邀約，搶著將他「納入麾下」。這樣一個家人之間公認的悶葫蘆，在同學及老師眼裡竟然是個香餑餑。經過幾次學年三方會談之後，我放心了，他絕對不是交不到朋友，只是喜歡跟比自己年紀大一些的人相處，是心智早熟的徵兆。

我隨家人來美，落腳舊金山（San Francisco）時正值高中時期，因而對於校園交友有過深刻體驗：在大學以前，想和「學長姐級」的大朋友認識、成為朋友，都因學校環境與體制所限，而有技術困難。若對交友抱持著寧缺勿濫的原則，就可能會有很長時間處於「孤狼狀態」。我曾經面臨過的困境，其實也發生在兒子身上，還好，我未像我的父母那樣，認定了朋友不多就是性格孤僻。如是誤解，長期成為標籤貼在身上，任誰都會感到不公平和委屈。

再則，兒子並不像我當年苦讀學位那般，需要拚命地半工半讀自給，較難兼顧經營友誼，他的大學生活因而比我的更精采而全面。集聚各種年齡層及背景的校園環境，讓他自在地選擇屬於自己的朋友圈，始終按著自己的步調與選擇走向人群，更使他的交友之道走得比家裡的任何人都還穩健。

兒子年紀較大的時候無意跟我透露，說他在高中時經常讓同學邀到家裡去玩，成了讓同學父母認定的「模範朋友」。他說我從不過問和干涉他交朋友，這點很酷。我說：「被很多人認為你這個人值得交往，是很難得的品格，我相信自己的孩子夠優秀，你交友的判斷能力早已經成熟到不需要父母操心。」

我也是花了相當時間才豁然明瞭，子女跟自己性格不同，絕非麻煩與挑戰，而是開拓視野及學習的契機。這一路走來更讓人欣喜的心得是：孩子他青出於藍的處世哲學，又何嘗不可互補父母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