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開的黑玫瑰

在美國，人們講究禮貌，即便面對別人的缺點，也盡量選擇視而不見。我理解這種文化，但有時直言不諱才是真正的關心。然而，在這個講求政治正確的社會，說話太直接可能會引發誤會，甚至被解讀為冒犯。

疫情期間，西雅圖（Seattle）某醫院的休息室限制就餐人數，我帶著剛加入的實習助護Rose去吃午飯，看到她的護士服明顯小了幾號，在身上顯得緊繃。我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Rose，你的衣服太緊了，要不要換件大一點的？太緊了可能會不太舒服。」

她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笑，黑色的皮膚在燈光下泛著微光，眼睛一眨一眨，牙齒白得耀眼。她低頭拉了拉衣服，似乎在確認。我心裡想著這不過是句實話，但一旁的菲律賓同事麗娜悄聲提醒：「你不該這麼說，她會不高興的。」

我一時語塞，看了看Rose，她仍在微笑，似乎沒有生氣。然而，我心裡泛起一絲不安——她是不是只是出於禮貌？在美國，體型是個敏感話題，尤其當評論對象是非裔女性時，可能會被誤解為歧視。倘若這話由她的同族人或親密朋友說出口，或許更容易接受，而我的身分是否讓這句話顯得不合適？

從那天起，我刻意減少了與Rose的交流。不久，她被調去了別的科室，我們的交集也隨之減少。日子久了，我漸漸淡忘了這件事，但偶爾看到非裔同事時，我還是會想起她，心裡閃過一絲愧疚——她當時會不會其實是被我傷到了？如果換種方式表達，是不是就能避免這種顧慮？

那天，我在醫院人事部忽然聽到有人喊我的名字。我抬頭，看到一名身形勻稱、穿著合身護士服的女性走來。她鬈區曲的長髮盤起，露出流暢的頸部線條，笑容自信而明亮。我怔了一下，才認出她是Rose。

「Rose？」我驚訝地看著她，「你瘦了這麼多？」她大笑，眼睛彎成新月：「是啊，三十磅呢。」Rose輕快地轉了一圈，護士服恰到好處地貼合身形，完全不同於當年那件緊繃的制服。

「你是怎麼做到的？」 我忍不住問。她笑了笑，眼裡帶著暖意：「其實，都是因為你那天的那句話。」

我怔住了。她輕輕嘆了口氣：「那天午餐後，我回到更衣室，看著鏡子裡的自己。我知道你說得沒錯，衣服確實太緊了。但真正讓我難過的，是意識到自己一直在逃避現實。我總安慰自己『沒關係，別人不會在意』，但其實，我自己最不滿意。」

她的語氣堅定起來：「你的話讓我第一次正視自己。我開始鍛鍊，調整飲食，並決定去護士學校深造。我不想只是個護士助理，而是成為註冊護士。」

聽到這番話，我心情複雜又感動。「我當時一直擔心，你會誤會我的話。」我遲疑了一下，終於說出自己的顧慮。她微微一怔，隨即哈哈大笑，給了我一個大大的擁抱：「當然不會，我知道你是出於關心。其實，在肯亞，我們的文化也很直接，大家都直言不諱，不會拐彎抹角。你的話讓我找回了熟悉的方式，也讓我鼓起勇氣面對自己。」

聽她這麼說，我終於放下了心中的那份愧疚。原來，我們害怕的並不是說錯話，而是害怕被誤解。而真正的善意，不會因為種族、文化的不同而失去價值。

看著眼前的Rose，我由衷為她高興。她不再是那個靦腆的女孩，而是一朵真正盛開的黑玫瑰，在自己的道路上綻放獨特的光彩。分別時，我目送她自信地走向住院部，心裡滿是感慨。或許，這才是人與人之間最真摯、最美好的交流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