倫敦橋
西雅圖(Seattle)的陰鬱天氣,讓許多老人顯得更加憂鬱,而憂鬱似乎也加速了痴呆的步伐。這幾年,醫院裡老年痴呆患者愈來愈多。照顧一名老年痴呆患者並不是一件輕鬆的事,像凱瑞的病情時好時壞,但糊塗的時候居多。
周末早晨,我走進病房時,她還算清醒。我說:「凱瑞,需要測量血壓,請借用一下妳的手臂。」她看我一眼,伸出自己的右腿:「OK,你可以用我的腿,我不想你碰我的手臂。我是護士,我知道你們的詭計。」
凱瑞的語氣帶著幾分認真,她年輕時曾在倫敦做過護士,這些殘存的記憶讓她對醫護人員格外警惕,我沒有爭辯,只是順著她的意思,輕輕抬起她的右腳踝,把血壓器套上。
她幾乎不碰主食,卻能一次吃下兩根大香蕉,這也是她丈夫巴布每天風雨無阻來看她的原因之一。他每次都會帶來兩根綠皮香蕉,理由是醫院的香蕉太黃,吃了對凱瑞不好。
凱瑞清醒的時候會提起丈夫,說他是個聰明的會計師,六○年代不遠萬里從倫敦飛來美國,為了更好的收入身兼三職。我笑著說:「那肯定賺了不少錢。」聽到這話,凱瑞眼裡閃過一絲驕傲。
更多時候,她是糊塗的。有時,她會對每一個走進病房的醫護人員不停地喊「Banana」;有時又會突然發起癔症,捶胸頓足,狠狠地砸著自己的胸口,甚至不自覺地衝出病房,四處亂闖,因此,每天都必須有專人一對一守護。這也是美國醫院昂貴的原因之一,一旦病人入院,家屬便無須承擔照料責任,醫院會全權負責。
雖然凱瑞已移居美國幾十年,她的口音依然帶著濃濃的倫敦腔,她固執地用自己的方式維持著對過去的記憶,有時甚至反過來用倫敦發音來糾正我的發音。對待這樣的病人,既要有耐心,又要適當「裝糊塗」,否則一天工作下來,自己都要被她逼瘋了。
有一次,我們要換床單,希望她抬起腰配合些,我試探著說:「凱瑞,能不能make a bridge(橋式,躺著將臀部抬起)?」她突然笑了:「是不是倫敦橋?」 我笑著說:「OK,倫敦橋。」 然後,她真的努力拱起了自己的身體。她的記憶裡裝滿了倫敦,從那天起,我們都叫她「倫敦橋」。
凱瑞年紀大了,不僅有幻想式老年痴呆,還經常回憶自己在倫敦的經歷。她說,當年在倫敦做護士時,病人都是直接到醫院看病,不用預約。一次,看她神色憂鬱地望著窗外,我輕聲問:「凱瑞,你是不是怕死,所以才生氣?」 她看著我,眼裡滿是落寞,低聲說:「整天躺在這裡,看著雨不停地下,沒有地方去,也沒有希望。說不定哪天,就會去見上帝了。」
她的兩個兒子都在外州,還有自己的工作,無法常伴左右。唯一的陪伴,是她年邁的丈夫,每天開車來醫院,帶上兩根香蕉,靜靜地坐在她身旁。 她說,她現在經常夢見自己還在倫敦,住在那間只有兩間臥室的小屋裡,床上躺著兩個嗷嗷待哺的嬰兒。痴呆就是記憶的錯亂,愈老愈想家,落葉歸根的心願對全世界的老人來說,都是一樣的。
下班時,我握住她乾枯的手,輕聲說:「我明天休息,如果你出院了,我可能再也見不到你了。請你多保重,多吃多動,盡快恢復。」
她抬頭看著我,一本正經地說:「你先別走,我給你表演一個倫敦橋。」說著,她認真地拱起腰,努力搭起一座「倫敦橋」。那一刻,我鼻頭一酸,覺得她一點都不糊塗。關門的瞬間,我想到了遠在中國的父母,他們是幸運的,至少回到了故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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