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六九房的祝福
她不是我的奶奶,但每次我走進療養院的三六九房,她總是對我露出那種靜靜的微笑,有點驕傲,又有些不確定,好像一直在等一個像我這樣的人。
那是一個冬天下午,在舊金山灣區(San Francisco Bay Area)的一間療養院裡,她從床邊的抽屜伸出手,拿出一個紅色信封,手指微微顫抖地遞給我,用粵語說「給你的,沒什麼,只是討個吉利。」
我猶豫了一下,因為我不是她的家人,但她堅持,眼中微微泛光,聲音卻比我預想的還要堅定。信封裡頭是幾張皺巴巴的鈔票,帶著她手心的溫度,還有一股樟腦與肥皂混合的老味道。但對我來說,那分量遠超於金錢。
在我成長的中國南方,紅包從來不只是錢的象徵,它們是關心,是保護,是記憶的延續。老人家會在過年、婚禮、生日或離別時給後輩紅包,那是一種被看見、被惦記的方式。
而在這間療養院裡,在這個遠離我童年記憶的熱鬧街市,那份來自遠鄉的傳統,穿越了海洋與世代,被她捧在手心,遞到了我面前。
老人記不得我的名字,有時會問我是不是她的姪女,或是以前住在隔壁的女孩,但她從沒忘記怎麼給予。
她會把飯盤上的餅乾省下來留給我,會望著窗外的月亮說:「今晚好圓,記得許願。」她會問我「沒過飯沒?」那是中國文化裡問候彼此是否安好的方式。
一開始我試圖婉拒,但在她的世界裡,「拒絕」意味著拒人於千里之外。在這樣一個老人有時會悄悄消失的地方,那些看似微不足道的接受,成為了彼此確認存在的方式。像是說:我看見你,我還記得。
那個紅包現在仍放在我桌子的抽屜裡,我從來沒有花過裡面的錢,因為它的價值從來就不關乎金錢,而是一位長輩對一個陌生人跨越年齡、語言與孤寂,所遞出的心意。
老人在去年春天過世了,第二天她的床就被清理乾淨,門牌號碼沒變,但一切都已不同。有時我經過三六九房時,還會下意識地想像她對我微笑的樣子。
而她的紅包我已經不再需要放在口袋裡,它留在我心裡。當我在不同文化與地方之間飄移、感到無根的時候,她讓我記起,愛有時並不喧嘩。有時,它是悄悄地交到你手裡的一個紅包,從一雙還記得怎麼關心人的手中遞來。
在那個紅包的收與給之間,有什麼東西發生了變化,一種連結誕生了,短暫、脆弱,卻真實。那一刻,她就是我的奶奶,不是血緣上的,而是恩情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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