買瓦

三月的洛杉磯，雖有花兒綻放，青草依依，那些落葉的樹種也羞澀地冒出一簇簇新綠。然而，畢竟正值雨季，淅淅瀝瀝、時斷時續的小雨，或徹夜不停、伴著狂風的大雨，總會不期而至。

我住的城市庫卡蒙格牧場（Rancho Cucamonga），位於通往拉斯維加斯（Las Vegas）的交通要道旁，因地理位置特殊，風總是比別處猛烈，垃圾桶被吹跑是常事，棕櫚葉砸中汽車也不稀奇。今年一場大風甚至掀翻了鄰居家的後牆，我暗自慶幸，這倒楣事幸好沒落在自家後院。

幾天後，又一場雨來襲。透過臥室窗戶望去，屋簷上流下的雨水如水簾般淌落，伴著雨聲而來的白噪音，頗有些愜意。但看得久了，卻察覺一絲異樣：有一道水流不太順暢，成片、成團，行進速度斷斷續續。我冒雨走到房子後側，才發現屋簷一塊瓦片已破碎，整片塌陷下去。好在位於邊緣，不至於造成房頂漏雨。那模樣倒像我兒子剛掉門牙時的參差樣子，頗有些滑稽。

這事不能拖太久，得趕緊修好，以免釀成大麻煩。等雨過天晴，我拿著碎瓦跑去建材店配對。家得寶（Home Depot）沒有，對面的勞氏（Lowe's）也找不到。店員告訴我，這款老式瓦片早已停產，建議我去附近舊建材店碰碰運氣。

從店裡出來，我打開谷歌搜尋，果然找到幾家店家，其中一家在科爾登（Colton），離我家不到二十英里，感覺最有希望。我先打電話詢問，老闆接聽後只問了一句：「你家房子蓋於哪年？」「一九八八年。」他語氣篤定：「沒問題，來吧，我這兒肯定有。」我竊喜不已，鬆了一口氣。

次日清晨八時，我趕到那家店。院子剛開門，除了一名送貨的拉丁裔小伙，只有我一個顧客。我拿出半片殘瓦，老闆瞥了一眼，便帶我走向院子一角，指著三個托盤的老瓦說：「就這種，跟你手裡的一模一樣。」我上前拿起一塊完整瓦片比對，果然嚴絲合縫。「多少錢？」我問。「八美元一片。」「多買幾片能便宜嗎？」「哈哈，朋友，一片到一千片都這個價。這瓦不生產了，這價不貴。」我笑了笑，不再還價，挑了五片瓦捧在手裡。

跟著老闆去屋裡結帳時，我才留意到這偌大的院子堆滿碼放整齊的舊瓦，樣式繁多，顏色各異。忍不住讚嘆：「老闆，你這兒真全，簡直像個瓦片博物館。」他聽後來了興致：「是啊，我這兒全是老瓦，稍微舊點的房子都能配上。最老的瓦有近百年歷史，喏，就在那邊。」他指向屋角一個托盤。我由衷佩服，他做的不僅是生意，更像在守護一段時光。

或許這幾句閒聊讓他高興，結帳時他爽快地說：「不加稅了，收你四十塊就好。」抬頭環顧屋內，四面牆上擺滿老瓦，果真如我所想——這是一家活生生的「瓦片博物館」，既是文化的載體又實用，還能做生意，真好。回家換上新瓦，沒幾天又下起雨。從臥室窗外看去，屋簷雨水順暢了許多。小雨依舊淅淅瀝瀝，伴著熟悉的愜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