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書舊事

一天，住在養老院的鄰居張奶奶歡喜地說，她孫子要娶媳婦了，準備去領結婚證，還要到酒店訂婚席。張奶奶對孫子反覆叮囑：「領證書別忘記要帶好兩個人的戶口簿和身分證。」還要他們多買點喜糖，送給婚姻登記處的辦事員們。孫子當時笑奶奶真是老了，說辦結婚證與戶口簿沒什麼關係。

其實，張奶奶和我們那個年代辦結婚證還不需要戶口簿，那時也還沒身分證，只要工作單位或街道居委會開張介紹信，就可以到民政辦事處拿到婚書。

記得我和老伴是在七○年代初期結婚，正是「文革」時，我們拿著單位革命委員會蓋章的介紹信，到了鎮政府辦理。那時辦結婚證不收取任何費用，我們在小雜貨店買了半斤紅薯紙包糖，客氣地撒在辦公桌上。當我和愛人接過一張像優秀獎狀格式的結婚證，不知有多高興。

有的人在單位擔任一定職務的，去辦婚證還要經過革委會的層層「政治審查」，看是否有階級歷史問題，要等待上面研究批准後才能辦婚證。

婚後不久，一次我和愛妻去外地旅遊，在綠皮火車上，我們一路說笑。愛妻忽然想起要我拿出婚書看看，我知道，出門前有朋友交代過：男女青年外出要帶上結婚證，以防住旅社登記檢查。我從大包小包裡翻出來，給她一看，真傻眼了：是一張大紅獎狀。

那個年代的結婚證就如同一張獎狀，上面沒有照片，沒有編號，只在一張四開大小的粉紅色硬紙上寫著「結婚證」，上方印著國旗、五星、稻穗和工農聯盟‌圖案，四周還有工廠煙囪、農田水利、‌麥穗鮮果等，象徵著「工農聯盟」與「農業為本」的時代精神。原來是旅遊出發前我沒細看，誤拿了一張我的優秀工作者獎狀，出了如此笑聞。

後來老屋搬遷，我與妻子的結婚證早已丟失了，手邊僅保存了我親家李秀英和左啟華的七○年代結婚證（見圖），上面還有小鎮革命委員會的一枚大紅印章，見證著當年辦婚證的歷史。

我有幾個老同學是在文革正熱鬧時期辦的結婚證，在那獎狀式的證書上，還留下了濃厚的政治色彩，有語錄「一切革命隊伍的人都要互相關心，互相愛護，互相幫助」、「千萬不要忘記階級鬥爭」、「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等等。

而到了八○年代，結婚證書開始要收九元(人民幣，同下)工本費了。當年普通工人的月工資是三十九元，九元可以買豬肉約十二斤、大米六十多斤。之後，隨著年代和地方不同，工本費也有所增減。婚書收工本費這一制度，到了二○一五年才正式取消，歷經了二十多年。

我大兒子結婚是二○○一年，他們是帶上兩個人的戶口簿去辦婚書的。小兒子是二○○四年結婚，那年上面又下達了新的「婚姻登記條例」：辦結婚登記不但要戶口簿，還要身分證，要收取婚書工本費；結婚證書改為一個小紅本本，像護照一樣，裡面貼有夫妻的標準照片。

去年六月，我兒孫結婚又有了新規定：辦結婚證只要身分證，不要戶口簿了，也不收任何工本費；不過其中強調一點：雙方要有無配偶、無近親或離婚的證明資料。結婚證是一個小硬殼本子，上面燙有金色花紋，有「中華人民和國」字樣，中間有一個國徽，有莊嚴而喜慶的燙金字「結婚證」。

從辦理一張婚書要介紹信、身分證、工本費的歷史反覆，到最後只要身分證和婚史證明，這見證著每個時代境遇的變遷和需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