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電影與我的父親(下)

電影演繹到部隊在山東修整，畫面傳來「誰不說俺家鄉好」的歌聲。由蘇入魯，江淮兒女不捨故鄉，調侃說：「進攻進攻，來到山東，左手煎餅，右手大蔥，做夢都想回蘇中。」首長跟戰士聊天說：「山東是個好地方，到處有泉水，清得能照見人。還有膠東的蘋果、肥城的一線紅桃子，這都是全國有名的。」

看到這裡，我心裡再次湧出感動。父親年幼失親，早年入伍，此時也才十七歲，對親人和家鄉的眷念，會成為他心頭的苦楚還是堅定的意志？我無法揣測；但我知道父親一生樂觀，無論遭受怎樣挫折，總能挺過並以笑容示我。電影裡的順口溜，想來父親是說過的，一個年輕戰士愛說玩笑話，這才像話。

一九四七年五月，國共大軍集結於孟良崮一帶，電影表現解放軍奔襲垛莊。垛莊是國軍七十四師後勤補給點，距孟良崮僅六點八公里，現建有一座「孟良崮戰役紀念館」。從紀念館仰看孟良崮，覺得也就一箭之地，然而，這段距離卻是絕望之地。

電影中，解放軍參謀長分析軍情：「敵人周邊八十三師離五四零高地最近，只有五公里。」「外線敵軍八十三師沒有什麼進展，可二十五師又向前推進了三公里。」這個敵八十三師，就是父親所在部隊需要阻擊的國軍援軍。父親所部是華野七縱；七縱任務先是主攻，後因戰情變化，改為阻援，就是阻擊莒縣、沂水方向國軍八十三師、四十八師及第七軍。

當時戰情是七十四師已被包圍，張靈甫佯攻五四零高地，實則想從離己方二十五師距離僅五公里的三八五高地突圍。但此計謀被識破，解放軍預備隊增援三八五高地，牢牢鎖死了七十四師退路。最終，解放軍在銀幕上歡呼勝利；看上去，每個戰士都可能是父親年輕的身影。

戰後，父親的「中國人民解放軍幹部履歷表」多了一欄「華東第五野戰醫院」的簡歷，這是父親參軍後首次負傷，就像電影中的楊排長那樣。後來，父親又參加了淮海戰役和渡江戰役，傷殘至二等甲級。

重看老電影，就覺得此片像是專為我拍攝；我知道，這是一種情感轉移。父親離世十五年了，我沒在他生前朝他的人生經歷認真看上一眼，真是悔恨不已。

電影還讓我想到另一個話題。該片是據同名小說改編，這部長篇與我家鄉另一名新四軍老兵有關，他就是編輯家江曉天。作家吳強創作這部小說後，投給兩家出版社無果，後由朋友將書稿轉給中國青年出版社，編輯江曉天看完小說後非常激動，立即推薦，於是「『紅日』因而噴薄而出」（吳強之子回憶）。

江曉天慧眼識珠，中國大陸當代文學的「三紅一創」以及「李自成」等巨著，就出自他手編輯。我與鄉賢江老曾在一個文學場合有過一面之緣，也說過家父是新四軍老戰士的話題。他也去世多年了。

電影與小說、藝術與生活、虛構與真實、優秀作品與優秀編輯……，這些關係裡，有叫做緣分的東西嗎？或許是有的。（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