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故鄉

有時候，我會很困惑，究竟什麼是「故鄉」？我的故鄉又在哪裡？我查了一下，詞典上說，「故鄉」是出生的地方，或者是曾經長期居住的地方，但現在已不住在那裡。

故鄉確實是個很難定義的名詞。我們中國曾經是個長期的農耕社會，許多人世世代代都定居於一個地方，家族全體在這塊土地上共同生活、共同奮鬥，所以，這是每人生命植根的地方。即使因各種原因，出生在外地、工作在外地，甚至死亡在外地，也必須「落葉歸根」或者「衣錦還鄉」，故鄉就成了人們念念不忘的地方。

但是，社會在向工業社會轉化，許多家庭及其子女已不再跟祖先生活的那塊土地捆綁在一起，他們四海飄零，到處安家，隨著歲月流逝、時代變化，他們也許永遠不會回歸那塊土地。這時候，故鄉又在哪裡？

我父母的故鄉是浙江義烏，我出生在重慶，大約生活了兩年，就全家搬去南京；在南京大約生活了三年多，在我五、六歲時去了義烏；在義烏我上了小學、初中，生活了九年左右，又搬家去了蘇州；在蘇州住了二十七年多一點，就出國在紐約生活至今，大約也要四十年了。

試問，我的故鄉在哪裡？當然，義烏是我的故鄉，因為我的祖先多少代都在這裡生活，他們的血汗浸透了這片土地。我在這裡度過了快樂的少年時代，接受了影響我一輩子的基礎教育。這裡有我的至愛親朋，有我童年少年的甜蜜回憶，義烏元宵節的板凳龍燈，義烏的紅糖、蜜棗、梅梨、蕎麥老鼠……，是我永遠的記憶。

我愛義烏，這種愛是深入骨髓、溶入血液的愛，我以身為義烏人而自豪，我懷念那裡的一草一木，我深深愛著依舊生活在那裡的親朋故舊。

然而，每當我碰到一個四川人或者重慶人，我也會從心底產生一種莫名的感動，進而高興地告訴對方我們是同鄉。我關注重慶發生的一切，為她高興，為她焦慮。其實我對重慶是一點記憶也沒有，我總是盼著有一天能重新拜訪重慶，看看我出生時睜開眼首先看到的這片土地。實際上，我也一直把自己看作重慶人。

最讓我日夜牽掛的還是蘇州，蘇州不僅有美麗的園林和深厚的歷史文化，在這裡，我完成了國家容許我完成的學業，進入了社會。這裡有我至今還親密往來的同學、同事、朋友，有我父母、叔父母的墓地，在這裡，我發表了十幾歲時懵懵懂懂寫的第一首「小詩」，這裡不僅記錄了我一生中不少辛酸，也記錄了我曾經的一些榮譽。

我一生中最重要的回憶都發生在蘇州，我在這裡度過了美好的青春年華，並成家立業，這裡承載了我生命中最難忘的二十七年歲月。

顯然，蘇州也是我的故鄉，我是蘇州人。

還有南京，我沒在那裡出生，也沒有在那裡居住很久，甚至對她也沒什麼記憶，但我還是把她當作我的故鄉，因為我在那裡度過了和父親在一起的幼年。現在能想得起的，也不知是否正確的記憶，是我家對面似乎是一處大房子，我經常到它的大鐵門旁邊玩西瓜蟲（一種瓢蟲），用一根小樹枝輕輕一碰，牠就會把身子卷成一個圓球。

另外一個記憶，是父親下班回來，常會抱著我去買一種方塊砂糖。這也是我一輩子中對父親的唯一記憶，離別四十年後再見到他時，他已經老年痴呆了。所以，每每想到南京，就想到父親，總想去老屋看看，可惜，由於爸媽都已去世，我再也無法知道南京老屋究竟在哪裡。

如果說生命過程中待得最久的地方，那還是紐約，但因為現在還生活在這裡，所以不能說是「故」鄉，那麼可以算是什麼鄉呢？這也是我心中的一個結，也許，我以後還會長眠在這塊土地。

由於有那麼多的「故鄉」埋在心裡，我忽發奇想，現代社會的生活形態地覆天翻變化，故鄉的概念也應該變了。

它已不再是某個固定的地方，其實已經跟祖先、族群曾經生活過的土地沒多大關係；只要有那麼一塊地方，那裡有你深深的愛、有你永遠的記憶、有你的親朋好友，那麼，這塊藏在心靈深處的土地，就是你真正的故鄉，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