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頭匣子
那個晴朗的早晨,我抽開那個木頭匣子的蓋板,小心翼翼地存入十幾粒米,興奮地告訴奶奶:「現在我們已經存了兩把米,大概夠我們吃一天了。」歡呼聲中欣喜之情溢於言表。那個木頭匣子,實木的本色,沒有上過油漆,也沒有任何花紋和裝飾,卻是我孩童時期最珍視的寶貝,寄予了我與奶奶對於生存的厚望。
三年的大飢荒是什麼時候開始的呢?於我而言,它似乎是突然降臨的。記得那天走在從近郊進城的青石板路上,忽然發現有人蹲在一個門洞裡,身前一個圓圓的竹籃子,半蓋著褪色的藍花土布,半露著黃澄澄、色澤溫潤的幾個雞蛋。我高興得大叫起來:「奶奶,快看,有賣雞蛋的。」奶奶走過去一問價錢,「五毛錢一個。」啊,太貴了,儘管五歲多的我仍然不諳世事,也只好一步一回頭地走了。怎麼會這麼貴?以前不是這樣的。驀然間,意識到我很久沒有吃雞蛋,也很久沒有吃肉了。大飢荒就這樣降臨到我的頭上。
很快我發現可以吃的東西愈來愈少,只剩下米了;而米也愈來愈少,愈來愈不夠吃。我不再貪玩,卻愈來愈惦記著就餐的時間,奶奶做飯時我早早地立在旁邊盯著飯鍋,可是鍋裡怎麼總是青菜葉子的綠色,而且愈來愈濃?沒有油水,每頓飯似乎只能看見那令人痛恨的綠色。奶奶已經盡可能地給我舀米飯了,可是我仍然要在飯碗裡反覆翻動才能找到白色的米。愈是看不到米,愈是擔心會不會某一天就完全沒有米吃了。
同時,愈來愈多駭人的消息傳來:鄉下人在吃草根、樹皮甚至觀音土,已經有人餓死了。我們在恐慌中決定要存一點米。奶奶找出那個八寸見方的木頭匣子,大約可以裝兩斤米(約二點二磅),我們每天往裡面存一點米,有時十幾粒,有時幾十粒。
我每天都要抽出那個木頭匣子的蓋子看看裡邊的米,看著米每天在增加,心裡充滿了歡欣和希望,想像著如果這個木頭匣子放滿了,說不定將來能救我們的命。不知存了多久,慢慢地裡邊有兩小把米了,因此我那天早晨發出一陣歡呼。
太陽升高了,大伯母來了,幫我們洗床單、被子,洗好曬乾,還要幫我們縫起來,需要大半天時間才能做完,所以要在我們家吃午飯。奶奶從木頭盒子裡拿出了一把米,這讓我心痛極了。可是奶奶說過,別人幫我們做事,就應該回報人家,我只好隱忍不發。
偏偏大伯母嫌不夠吃,還要往鍋裡放許多青菜,本來我就痛恨吃青菜,她這天放得又比往日多,於是我這個聽話的乖孩子就發作了,大喊大叫著,抓住她的衣服不讓她繼續放青菜,大人們怎麼勸說都不行。最後大伯母也發火了,在我的屁股上打了幾巴掌。
啊呀!我覺得天都塌下來了,從來沒有人打過我,她怎麼敢?那種受到侵犯卻無力反抗的屈辱徹底壓倒了我,使我愈發失去理智,又哭又跳,最後也不記得是怎麼收場的,只記得這是我一生中唯一一次挨打的經歷。此後一連幾天,我都不願意去看那個木頭匣子,沒有看頭了,那裡的米不是多了而是少了。
飢荒的陰影籠罩著我們,一天又一天,食不果腹的日子看不到盡頭,每個人都似乎耗盡了體力。我們早就不去走親戚了,大伯母也沒法來我們家了,因為誰都走不動。
記得一九六一年的那個夏天,南昌的天氣一如既往的熱,所有人都盡可能地躺在床上,苟延殘喘。我已無力跟著奶奶學習那些我喜歡的繁體字,更無力氣與房東家的小男孩玩,也看不見他,大概他也像我一樣躺在床上。
那時我每天唯一的活動只是上廁所,從我的房間門口出門兩三步,右轉,跨過高高的門檻,就是一條向左邊的石板路。石板路很平,十幾步就可以到廁所,不知為什麼,這短短的路成為我的噩夢:我一定會摔跤,每次摔跤都會跌破膝蓋,都會流血,然後結痂;然後再跌破、再流血、再結痂。無論我多麼小心,仍然每天摔跤,我的膝蓋疤痕累累,直到二十多歲才漸漸淡去。那是因為營養不良,所以站立不穩。
到我七歲飢荒結束的時候,我們已經存了兩三年的米了,可是木頭匣子裡仍然只有兩三把米,無論如何也裝不滿。
這場和平年代的大飢荒至少餓死了三千萬人,我們之所以能夠倖存,是因為城市中的居民有定量的糧油供應,而占人口百分之八十的農民則沒有,所以餓死的絕大多數是種田人。現在我們已經知道了大飢荒來自人為的災難,來自毛澤東的極權製造的人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