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悉的陌生人

和妻子在廚房相對而坐，飯桌上的菜肴與昨日沒有多大改變，還是白米飯配白菜湯加瘦肉蒸鹹魚，清淡可口怡然。窗外的櫻花正開，寒冷依舊，花瓣落在後院的木桌上，一片一片，像被時間剪下的日子，一去不返。我們誰也沒有多說話，房間靜得出奇，她低頭刷手機，我看著碗裡已經冷涼的湯，湯是她早上熬的，按理說味道很好，可我竟然想不起上一次誇她做飯好吃是什麼時候。這一刻，我突然意識到，我們已經很久沒有好好端詳過彼此了。沒有吵架，不是冷戰，而是熟稔的隔膜，熟到不再交談，近到無需關心。

我們剛移民到唐人街那年，冬天異常寒冷，機場外的風像刀一樣颳在臉上，我們拖著兩個行李箱，站在雪白停車場裡等朋友來接。她縮著肩膀，把唯一的厚外套讓給我，自己只穿著一件薄毛衣，我心疼問她冷不冷，她笑著說：「不冷，忍一下就過了。」

那時候，我們真的是在「忍」。第一年住地下室，天花板低得伸手就能碰到燈泡，也不知道窗戶在哪，晚上隔壁洗衣機一轉，整個房間都在震動，不但有噪音，還有震顫，攪得心神不踏實。她白天去指甲店上班，晚上回來手指已經磨得紅腫，卻還得做飯。我去餐館洗盤子，手背的皮膚被洗潔精泡得裂開流血，她在我睡著後，疼惜地偷偷給我抹止血藥。

那時我們常相擁鼓勵：「等穩定下來就好了。」穩定是什麼時候開始的，我們誰也記不清，大概是我換了辦公室工作，不再洗盤子開始；她考了美甲執照，有了固定客戶，收入穩定之後。我們從地下室搬到公寓，又從公寓遷進現在這棟房子，生活看起來一層一層向上爬，日子過得一天一天往上奔。

可不知從哪一天起，我們各自忙碌，無暇顧及對方感受。我回家愈來愈晚，她睡得愈來愈早，我習慣在車裡把情緒消化掉，她學會在沉默中解決問題。我們周末依然一起吃飯，卻很少交談，同睡一張大床，極少敞開心扉。有次，她突然問我：「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吵架是因為什麼嗎？」我想了很久，想不起來，她苦笑著自語也記不起來了，沒有細究。

有天夜裡，我聽見她在洗手間裡哭，很輕很克制，像不想驚動我。原來是她母親生病，住進國內醫院，她想回去探望陪伴，我卻猶豫了，工作是關鍵，機票又貴，孩子還小，要接送上學。我勸她說：「如果媽病情惡化，再回去也不遲。」她沉默很久，只說了一句：「好。」一個星期後，她母親就在孤單下走了。她時常抱怨，我跟著尷尬內疚。

記得有天她站在廚房，盯著窗外發呆，鍋裡的水燒乾了，焦糊味瀰漫了整幢房子，她像聞不到一樣，無動於衷。我沒有責怪她，只想安慰她，卻不知道該說什麼。從那以後，她很少再提「回去」兩個字，而忙碌的我，也沒有再了解她母親的身後事。

春冬交替二十輪，我們終於有點成績，孩子上了好大學，房貸清零，朋友圈裡的人誇我們能吃苦、選準行業會打拚，可只有我們自己知道，是用無數汗水與沉默換來的。我們開始習慣把話說給外人聽，卻把最真實的情緒留給自己。她知道我愛喝哪種咖啡，卻不知道我最近為什麼總失眠；我知道她不吃香菜，卻不知道她什麼時候開始害怕變老。

有一天，我在超市看到一對老年夫妻，男人推著車，女人慢慢跟在後，他們誰也沒說話，卻默契地慢慢停下、轉彎、結帳。那一瞬間，我突然很怕，我擔憂我倆將來也會這樣默然而行，卻不再走進彼此的內心世界。

有個夜晚她突然胃痛，疼得站不起來，我送她去急診，在走廊裡苦苦等候四個小時，腦袋空蕩，燈光冷白，我感到極度無助孤單。第一次清楚意識到，如果失去她，我連一個真正能說話的人都沒有，悲傷懼怕。醫師出來告訴我，她只是勞累過度，我站著聽著頓時紅了眼眶。

回家的路上，她靠在副駕駛座，輕聲說：「其實，我不是怪你當年沒陪我回去。」我握著方向盤，自責得不敢回話。她接著說：「我只是覺得無助，我一個人扛太久了。」這句話像一根針，扎進我心裡痛了幾天。

打那以後，我開始笨拙地做家務，體諒分擔她的苦澀，沒事早點回家一起趣談，她開始等我一起吃飯，我學著聽她說那些重複的舊事，她試著問我工作的煩惱。有次她突然笑著對我說：「你還記得我們剛來美國時，你說要給我買一棟帶花園的房子嗎？」我看著窗外的後院，櫻花正落，輕鬆答：「我們現在不是擁有了嗎？」她搖搖頭：「我說的是，你陪我一起看的那種。」我當即憂傷語塞。移民路走久，我倆竟然漸漸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好在雖然陌生，並不意味馬上走向終結，還可補救。有些夫妻，是在擺脫貧窮時走散的；有些愛情，是在奮鬥的路上被忽略，只留下背影孤寂。如果說移民有什麼感慨，那大概就是我們拚命站穩腳跟，卻常常忘了四顧看看，身邊的人是否安好妥當。

櫻花一年一度地開，又一年一度地落，唯樹幹扎根泥土無恙。所謂安樂人生，從不是房子、身分和存款，而是身邊有人，願意在漫長的異鄉歲月裡，繼續與你促膝交談，牽手相擁到白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