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城不在，藥香猶存

杭州人未必都知道胡雪巖，但提到胡慶餘堂，卻幾乎無人不曉。胡慶餘堂藥店，是晚清著名的「紅頂商人」胡雪巖於一八七四年在杭州清河坊創辦的，與北京同仁堂齊名。民間一直流傳著胡慶餘堂「真不二價」、藥材地道的口碑。

胡慶餘堂離我家步行不到十五分鐘，我大概還不到十歲，就到過位於河坊街大井巷路口的胡慶餘堂。那個年代，胡慶餘堂門外的中山中路尚有公交車往來穿梭，人聲熙攘，十分熱鬧。一旦踏進胡慶餘堂，高牆深門，氣氛肅穆，外面的喧囂彷彿被隔絕在外，裡面只餘一片肅穆寧靜。

胡慶餘堂內設有藥品陳列、動物標本展覽和藥房廳，小時候我最喜歡這裡，主要是因為那些動物標本。住在城裡，幾乎見不到野生動物，而展廳裡的鹿標本栩栩如生，牆上懸掛的老虎畫虎虎生威，對我們這些孩子來說，是極其難得的見識。

藥房廳兩側，從下到上一溜排開的中藥抽屜，也讓人心生敬畏與神祕。我尤其佩服那些配藥的藥師，能夠記住上百個抽屜裡分別裝著什麼藥材，並準確無誤地配出各種複雜的中藥方子。

胡雪巖幼時家貧，曾在放牛途中於涼亭拾獲一包金銀財寶，他分文未取，原地苦候失主，最終物歸原主——一名杭州富商。富商感其誠信，邀他至錢莊當學徒，由此，胡雪巖走出山村，開啟了一段傳奇人生。

他早年曾冒險挪用錢莊五百兩白銀，資助窮書生王有齡進京補官，後來王有齡官至浙江巡撫，成為胡雪巖的首個政治靠山，助其涉足官銀、糧餉業務，開設錢莊。王有齡去世後，胡雪巖又傍上新任巡撫左宗棠，在左宗棠平定太平天國、西征收復新疆的過程中，為其籌餉購械、代借洋債，屢立功勳，並藉此經營生絲、茶葉、藥局等業，幾乎壟斷戰後的東南財富。

隨著事業騰達，他的財富迅速累積，更因協助左宗棠獲清廷賞布政使銜（二品），賜黃馬褂、紫禁城騎馬，成為顯赫一時的「紅頂商人」。相傳其極盛時家資堪比清政府歲入之半。

胡雪巖也積極參與賑災，在杭州城中聲望甚高。在轟動朝野的「楊乃武與小白菜」案中，他慷慨出資、疏通關係，為案件昭雪助力良多，善名由此廣傳。此外，他還曾從日本高價購回流失海外的中國文物。

據說胡慶餘堂的創立，緣於一次不快經歷：胡雪巖的妾室患病，從葉種德堂抓回的藥材竟已霉變，上門理論時，店員反以「若嫌不好，何不自開一家？」相譏。胡雪巖受此刺激，當即決心創辦一家更勝一籌的大藥號。

胡慶餘堂成立後，胡雪巖親書「戒欺」匾額懸於堂中，延請名醫、遴選古方、採購道地藥材，精心製藥，很快便譽滿江南。

然而，倚仗政治勢力而興的商業王國，往往也因靠山傾覆而衰，正所謂「成也蕭何，敗也蕭何」。左宗棠的政敵李鴻章為打擊其勢力，定下「排左先排胡」之策。與此同時，胡雪巖在商業上也出現重大失誤：為抗衡外商把持，他斥巨資囤積生絲，試圖操控市價。不料當年國際生絲豐收，洋商聯合拒買，致其資金鏈斷裂，生絲霉腐，損失慘重，進而引發全國胡雪巖的阜康錢莊擠兌風潮，最終破產。清廷隨之查封其全部資產抵債，龐大的商業帝國數日間土崩瓦解。

破產後，胡雪巖被迫搬出杭州豪宅「芝園」（即今元寶街胡雪巖故居），一度寄居城郊或親友家中，生活潦倒，妻離子散，世態炎涼，昔日賓客無蹤。一八八五年冬，胡雪巖在杭州鬱鬱而終，享年六十二歲。臨終前，他告誡子孫「勿近白虎」——意謂白銀害人，後代切勿再從商。

同年，胡慶餘堂由清政府委派刑部尚書文煜接管，後轉入其家族經營。文煜家族保留了「胡慶餘堂」的招牌，延續原有經營模式，胡雪巖雖倒下了，但胡慶餘堂的聲譽卻一直延續至今，在江南一帶口碑不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