閒話扇面

在德州達拉斯，無論是隆冬時節滴水成冰，還是盛夏之際烈日炙烤大地，室內卻始終四季如春。空調不停地運轉著，送出均勻而穩定的響聲，不經意間，喚醒了我那沉睡了六十多年前的記憶，那個沒有空調的年代。

上世紀五○年代初的蘇州，一到夏天，暑氣逼人，青石板路被太陽曬得發白，河埠頭的水泛著熱氣，人們動輒汗流浹背。那時，幾乎人人都離不開扇子。蒲扇、竹扇、折扇，它們都各有各的用處；而最為雅致、也最受人珍愛的，當屬折扇。

明代皇帝、詩人朱瞻基在「詠撒扇」中寫道：「掃卻人間炎暑，招來天上清涼。」短短八字，道盡了撒扇（折扇）的神奇妙用。一開一合之間，風起風落，彷彿真能將酷暑驅散，把清涼請入懷中。

折扇並非中國土生之物，據說它源自日本、高麗，傳入中土後，經工匠改良、文人潤飾，逐漸演變為一種獨具東方氣質的文化器物。它不只是納涼之具，更是文人雅士的「懷袖雅物」，合則斂藏鋒芒，不事張揚；開則舒展從容，風情盡顯，那種含而不露、張弛有度的氣度，正合中國傳統審美的精神。

折扇的骨架，多用竹木或象牙製成；扇面則以潔白堅韌的紙張為佳。自古以來，中國文人便喜在扇面上題詩作畫，將山水、人物、花鳥，乃至胸中丘壑，凝縮於方寸之間，扇面因此成為書畫藝術的重要載體，寄託情懷。

關於扇面的故事，歷代流傳甚多。東晉書聖王羲之，見一老婦因扇子賣不出去而愁眉不展，便隨手在幾把扇面上題了幾個字，不料很快引來眾人爭購，扇價從十二文漲至百文，仍供不應求。字因人妙，扇因字貴，書法的魅力，由此可見一斑。

宋代蘇軾亦有類似佳話。他在杭州任職時，遇到一名扇商因生意冷清而無力償債，被人所告。蘇軾見之有些同情，便讓其取來二十把扇子，在扇面上題詩作畫後，命其出售。扇子很快售罄，不僅清償了債務，也使生意重現生機。文人一筆，竟能化困境為轉機，實在耐人尋味。

一九八○年七月三十一日，中國郵政發行了一枚明代畫家唐寅（唐伯虎）的扇面畫「枯木寒鴉圖」的影寫版郵票（見圖）。這幅扇面畫，現藏於北京故宮博物院，堪稱精品。畫中山石突兀，枯木虯曲，數隻寒鴉或飛或棲，情態各異，左上角自題詩曰：「風卷楊花逐馬蹄，送君此去聽朝雞。誰知後夜相思處，一樹寒鴉未定棲。」並題贈友人懋化發解。據說懋化是他好友謝懋化，發解是當時對第一名解元的尊稱；是一幅餞別贈友之作。

這幅扇面畫，詩與畫情景交融，寓意深刻。表面蕭疏清冷，實則反映了唐寅飽經人世滄桑，一生不得志的遭遇。想起他時運不濟，命途多舛，真是別有一番滋味湧上心頭。

少年時，我常隨母親前往蘇州忠王府參觀文物展覽，那時尚不收門票，遊人不多，展廳裡安靜而莊重。我們常常在唐伯虎的畫作前駐足良久，尤其是那幅「秋風紈扇圖」，畫中仕女側身而立，眉目含愁，朱唇微啟，似乎想傾吐那千百年來的幽怨。

母親還講過許多關於唐伯虎的傳說。如有名茶館老闆請他給館裡畫幅畫，唐伯虎欣然應允提筆作畫，畫後，隨手把洗畫筆的水倒在大門背後。幾天後，茶客們都說，這茶館裡好香呀，大家分頭去找香氣的源頭，忽然發現大門後邊倒過水的地方，竟長出了許多盛開的鮮花。這樣的故事，未必可信，卻折射出民間對才子的仰慕與敬意。

母親也和許多蘇州人一樣，酷愛聽評彈名家徐雲志的長篇彈詞「三笑」、「唐伯虎點秋香」等評彈節目，百聽不厭。有關唐伯虎的故事，幾乎家喻戶曉，深入人心。

唐寅天資聰穎，年少得志，十六歲中秀才第一，二十九歲高中應天府解元。誰料次年入京會試，卻捲入科場舞弊案，蒙冤下獄，從此仕途斷絕，他也看淡功名，轉而寄情詩書畫。他的詩、書、畫，人稱「三絕」，名滿天下，卻難掩他失意的人生。

晚年的唐伯虎，境況尤為淒涼。他曾自嘆：「青衫白髮老癡頑，筆硯生涯苦日艱；湖上水田人不要，誰來買我畫中山？」字裡行間，盡是滄桑與無奈。五十四歲英年早逝，更令人唏噓不已。

唐寅去世後，初葬於桃花塢故居之後。五百年來，墓地幾經修葺，至二○○○年恢復其明清舊貌，唐伯虎墓園占地十餘畝，綠樹參天，芳草鬱蔥。如今，唐寅墓已成為蘇州熱門的旅遊景點、人文勝地，墓園旁甚至還建起了「秋香墓」，寄託後人對才子佳人的浪漫想像。

唐伯虎，江南第一才子，風流文采今猶在，萬口相傳，揚名海內外。他的扇面畫、他的詩、書、畫乃是中華千古不朽的文化瑰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