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鬧的神仙
曾兩次到台灣,留下很多難忘的印象,其中兩地廟宇的差別,就很有意思。
大陸的廟宇莊嚴肅穆,晨鐘暮鼓、香火繚繞。廟宇中供奉的「神仙」雖然身分不同,但居室布局相似,無非是幾個面目猙獰的「力士」在大門兩側擔任保安,「副職神仙」在前殿大堂迎接拱衛,而「一把手神仙」則端坐在後面的大殿內,身旁還有幾個伺候的童子。抬頭看房頂,除飛簷處有幾個神獸外,整個屋頂乾乾淨淨。
台灣的廟宇則不同,最稱奇處在廟宇的屋頂上。只見各路神仙熱熱鬧鬧、不分流派、千姿百態、密密匝匝地擁擠在廟宇的屋頂上,嘻嘻哈哈地對著遊客搔首弄姿,很不嚴肅的樣子(見圖)。我不禁啞然失笑,不明白台灣的神仙為何這麼喜歡扎堆?這麼喜歡熱鬧?這麼喜歡擠在屋頂上?
忽然想起來,不只是台灣,似乎在馬來西亞、菲律賓、新加坡等南洋華人聚集地,也見過廟宇屋頂上如此這般的熱熱鬧鬧、扎堆擁擠的「神仙群」,也是極不嚴肅地聚在屋頂上,挑逗著四方來客。
少不得一番查資料才得知,台灣廟宇屋頂上的這些神仙,名為「交趾燒」。所謂「交趾」又名交阯,是中國古代地名,指的是今天的越南北部。「交趾」一名來源於「禮 · 王制」,就是「盤腿」,大概那兒的古代人喜歡盤腿坐著吧。而「燒」則是指以陶土為材料所燒製的陶器。
所以,「交趾燒」即「越南陶器」,起源於明末清初。道光年後,沿海泉州、潮州的交趾陶匠人紛紛到台灣尋求發展,用燒陶的方法製成神仙像,安置在廟宇建築上,成為台灣民眾熟知的「交趾陶」。
儘管這些「交趾燒」喜歡站在屋頂上的習慣,與大陸的神仙不同,但若細看他們的形象,則與大陸的神仙非常相似。其中只有一類形象很少見,台灣人稱之為「憨番」。
這些「憨番」可沒有站在屋頂上那麼輕鬆,他們只能或跪或蹲在廟宇建築物的轉角墀頭的地方,幫忙承重、抬廟角,完全是一副吃苦負重的形象。再看「憨番」的打扮,均為窄袖短衫、束褲綁腿、屈膝拱腰,手撐肩負,整個勞動人民的形象;其面部形象則禿頂捲髮、濃眉深目、腮鬍寬嘴、勾鼻紅唇,凸顯「番人」的特徵。
顯然, 這些「番人」並非台灣原住民,也不是大陸遷徙去的民眾,而是指胡人,即非我族類的「外國人」。冠以「憨番」有輕視的含意。
台灣自明末即受荷蘭等外來政權統治,難免苦難交迫。交趾燒的匠師為反映民眾心中對外族的不滿,而將這些異族人具象化,懲罰其為台灣的廟宇扛梁抬柱,以此來象徵主從勞逸的關係,彰顯中國人的文化與心理優越感。
想想挺有趣的,華夏的神仙們可以衣著輕鬆、嘻嘻哈哈地站在屋頂上「白相」,而外來的胡人只能蹲在廟宇轉角扛梁抬柱、吃苦負重。這麼一對比,我好像才明白了台灣交趾燒匠人的用心,雖有些「阿Q」精神,但百姓嘛,似不必苛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