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彌陀寺

杭州最盛名的寺院莫過於靈隱寺和淨寺，大多數人印象中的彌陀，是靈隱寺冷泉溪邊粗眉大眼、眉開眼笑的彌勒石刻雕，而不是指彌陀寺。

我最早知道「彌陀寺」，是因為它附近的游泳池叫彌陀寺游泳池。我家高中時搬家到武林門和松木場之間，離彌陀寺巷不遠，高中期間，我常常去寶石山爬山鍛鍊，抄近路走彌陀寺巷，總能省下不少腳程。

那個年代，彌陀寺巷裡住的都是普通居民，巷子兩旁是斑駁的老屋，夾雜著賣菜小販的吆喝聲。有一座看起來像廠房的院子，門口掛著不起眼的牌子，直到多年以後我才知道，那原來就是彌陀寺的舊址。但無論怎麼看，這條巷子與「寺廟」兩字都毫無關聯——沒有佛殿，也沒有香火，甚至連一點禪意都捕捉不到。

二○一八年我路過彌陀寺時，透過半開的大門，看到裡面正在修繕，聽到霹霹啪啪的敲打聲。那時我心裡一動：彌陀寺要重建了。於是暗暗對自己說，等它修好了，一定要來看看，算是對青少年那份模糊好奇的一點回應。

七年後再訪，巷陌已幻作人間淨土。我想像中重建的彌陀寺會是白牆黑瓦的圍牆，朱色大門入口，面對著大雄寶殿。那天走入彌陀寺巷，眼前看到的幾乎讓我不敢相信：曾經煙火人家的街巷，如今已變成一個開放式的城市公園。原本的小廠舊房，如今成了大佛殿、念佛堂、藏經樓、老廳、新廳、法雨庵……，亭台樓閣間穿插著摩崖石刻、小橋池塘，曲徑通幽處忽現一泓清泉，還有一處處種滿花草的庭院。

這個公園，就像是城市的一塊祕境，靜靜藏在喧囂之中，周圍的居民也漸漸將這裡當作日常散步、聊天、休息的好去處（見圖）。

園中最引人矚目的，是那面「阿彌陀經」摩崖石刻。它由清代書法家沈善登所書，「阿彌陀經」如列兵布陣，兩千餘個拳頭大的楷字在陽光下泛著青暉。作為杭州現存最大的摩崖石刻之一，這幅作品不僅在視覺上震撼人心，在精神上也承載了淨土宗信眾的虔誠與信仰。

石刻歷經風雨侵蝕，至今仍保存良好，為了更好地保護它，如今還專門修建了「石經閣」加以遮護，避免日曬雨淋對它造成進一步損毀。

據老杭州人說，彌陀寺原是香客登岸的首站。它地處松木場碼頭邊，杭州附近地區的香客們從河道登岸後，第一炷香往往是在彌陀寺燒下，再轉往城中的昭慶寺、靈隱寺等名剎。我讀高中那會兒，松木場的河道還在，但櫓聲早已消散，碼頭早已湮沒。取而代之的是火車站和汽車站——春天的時候，經常能在西湖景區的路上，看見戴著藍布頭巾、穿著藍布衫的婦人們成群結隊地前往靈隱，臉上既有虔誠的朝聖神情，更帶著遊覽西湖的喜悅。

難得公園的石壁下有一小水池，有點仙氣。石壁所在的彌陀山上，有一尊平時被樹木遮擋的佛像，要待到冬日山上草木逐漸凋零後，才能一睹佛像真容。

如今的彌陀寺，已不再有「寺」的功能：沒有彌陀佛像，也沒有大雄寶殿，甚至沒有專門的燒香場所。但如果我仍住在附近，我想我會天天來這裡走走，這裡不是一個祈願的聖地，卻是一個讓人放慢腳步、沉靜心靈的所在。都市節奏再快，喧囂再重，在這座綠樹掩映、石刻寂然的園林裡，總還能找到一份久違的寧靜。

當城市在身後奔湧如錢塘潮，這片園林始終是塊溫柔的砥石，讓所有漂浮的心都能繫纜停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