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樟木箱(上)

去年十月回到第二故鄉蕪湖，終於實現了一樁心願：將一個樟木箱（見圖）運回了老家徽州。那天，正當運送箱子的汽車開動時，我的記憶閘門頓時打開，往事宛如潮水般湧現。

那是一九八一年盛夏，我剛搬了新家，大侄兒冒著酷暑，開了幾百里路的車，帶來一個樟木箱，作為恭賀我喬遷之喜。記得他一面擦著滿臉汗水，一面喜孜孜地轉述他奶奶（我母親）的話，說這木箱本應早給我的，因為我家菜園裡那棵樟樹就是為我種的。

侄兒的話不假，我多次聽母親說過。上個世紀四○年代初，我出生不久，父親興高采烈地從友人家挖來一棵樟樹苗，說是等這樹長大成材，將會用來打嫁妝給我。據說這是老傳統，女兒出嫁要有一個樟木箱陪嫁，這個箱稱作「女兒箱」，一般是女兒出生那年將樹苗種下。

但不幸的是，父親在我三歲時因急病仙逝，接著小弟夭折，母親獨自撐起這個破碎的家，上有年邁的嬸婆，下有年幼的我和哥哥，家裡被沉痛的氣氛籠罩。雖然園裡的樟樹日漸長成，樹冠龐大，枝葉濃密，觸摸且有香氣，孤芳自賞，但誰也無心去關顧它，更沒人追究當初栽樹的動機了。

直到一九五四年，我的大侄兒出生，全家才有了歡樂，母親特給孫兒取名「志弘」，其意是，希望他發揚光大，帶來好運。哥嫂在外工作，一直將孩子託給老人。志弘小時特別聰明，在小學讀書年年第一名；他性格又好，家人、村人都喜歡他，還誇他將來定有大出息。

誰知，不幸的事正等著他。他小學畢業正值文革，我家因為上代留下的土地，土改時畫成破產地主，這時「千萬不要忘記階級鬥爭」的口號喊得震天響，正值「老子英雄兒好漢，老子反動兒混蛋」以血統畫分好人壞人，志弘是黑五類的孫子，升學無望，只能在家務農了。當時有好心人提示他，趕快學個手藝，好有個一技之長可到處謀生，不然成分不好，老婆都難娶。

信人之勸，十幾歲的侄兒經人介紹，扛起背包，翻過崇山峻嶺，到達歙縣東鄉的一個山莊，在一名老木匠手下做了徒弟。侄兒聰名苦幹，且尊重師傅、虛心好學，在山裡蹲了三、四年，學到好手藝，才依依不捨地告別師傅，回到家鄉。

侄兒開始幫人打家具，因為用心和手巧，製成的桌椅、板凳、櫃子很受鄉民喜愛。他也為自家打了一些用具，還送我這個姑姑一張大躺椅，並打算砍下園裡的樟樹，他牢記長輩的囑咐，準備著手打箱子給我。但不巧，他又遇到了不快的事。

這時他已二十出頭，在鄉村已是成婚歲數，他心儀的對象是他的青梅竹馬，他們兩小無猜，如膠似漆，親密無間。然而，因為侄兒家庭成分不好，女方父母怕影響後代，又嫌他一輩子在農村，硬要女兒另嫁在外工作的他鄉人。

女方哭啊，要死要活地大鬧了一場，也無濟於事，最後只得從命。侄兒失戀了，再次因家庭出身遭了罪，情緒十分低落。

侄兒一個鄰村開車搞運輸的的表兄聞知此事，同情他的遭遇，大有救人危難之義，主動上門，規勸侄兒暫放下木工手藝，跟他學開車，一來調節心情，又多學門本事；二來，別在「一根樹上吊死」，在外面接觸人多，機會多，一定會遇到好姻緣的。

就這樣，侄兒跟他的表兄合作了一段時間，便自己買了輛車單幹起來。不久文革結束了，政治空氣逐漸和緩，經友人介紹，侄兒結識了一名女友，一九七八年在改革開放的春風裡成了家，第二年就添了一個男孩。他高興地向我這姑姑報喜，並再次提起奶奶的囑咐，表示要很快砍下那棵樟樹，打個樟木箱給我。

他沒有失信，等我搬進新居，箱子果然送來了，我撫摸著還是白胚的箱子，激動不已。不等侄兒解釋，我知道木頭要乾透才能加工，先要打磨再上漆，工序多，我深知侄兒忙，搶先說：「這樣好，我喜歡。」侄兒卻肯定地講，一定會來完工。

侄兒說到做到，多次要來加工箱子，倒是我忙，婉然推託了。上世紀八○年代，我工作忙、家務忙，三個孩子上大學，又陸續走出國門留學。家中經濟拮据、入不敷出，家中財物很少，但稍微好一點的衣物，我便小心翼翼地存放進這個樟木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