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六九的燈一直亮著

大約在一九八○年代末，一對六十多歲、剛退休的夫婦，決定搬來陽光和煦的洛杉磯，與兒女們住得近一些，彼此有個照應。那時的兒女們正值打拚的年紀，各自成了年輕的父母，而孫兒們還小，在學校與家庭之間，需要一雙穩定而熟悉的手。他們沒有多想，便開始在孫子們就讀的學校附近找房子。

很快地，同一條街上、走路不到十分鐘的一棟小屋正好要出售，他們幾乎沒有猶豫就買下來。從此，放學後的孩子們不必繞路、不必等待，書包一背，便能走進阿公阿嬤的家，大人安心，小孩開心。這個選擇，美好地改變了好幾個家庭的日常節奏。

搬進來後才發現，門牌號碼是「三六九」，這個數字，恰好與台南一家人氣小飯館同名。於是，美國蒙特利公園市的「三六九」，也悄悄開張了，只是這裡不對外營業，只款待自家的小客人。

每天放學後，門一開，廚房裡早已備好熱氣騰騰的點心。孩子們正值發育期，總是餓得快、吃得多，阿嬤看到他們吃得開心，便愈做愈起勁，包子、蘿蔔糕、蝦餃、燒賣、蝦仁炒飯、肉粽、碗粿、廣式腸粉、咖哩餃、年糕、鳳梨酥、五仁月餅、各式自製糕餅，一樣樣輪番登場。她原本不是料理高手，卻在邊學邊做之間，慢慢做出了自己的手路。

孩子們常帶同學一起回來，三六九的午後變得格外熱鬧，吃過點心，還有外帶盒可以拎回家。久而久之，孫子們不知不覺成了小小美食鑑賞家。

阿嬤在廚房忙碌，阿公也沒有閒著，他負責開車採買、盯功課、獎勵好表現。偶爾，他會帶孩子們去路口的小店，用幾個銅板讓他們打電玩，再買瓶飲料，一路說笑回家。

遠在外州的孫女們也從未被遺忘，生日卡片、玩具、新年紅包準時寄出，每年中秋，阿嬤早早做好五仁月餅，從加州寄到德州，讓孫女們在院子裡擺上月餅與柚子，提燈賞月，知道自己也在這個大家庭的節氣裡。

歲月一頁頁翻過，孫兒們陸續長大、上大學、成家立業，更奇妙的是，他們的伴侶與阿公阿嬤的感情同樣親近。尤其是長孫媳，會一點中文，阿嬤幾乎不會英文，兩人卻總有說不完的話。她心裡有事時，最先想到的不是別人，而是阿嬤，兩個人相對流淚，無需多說。

阿公在八十七歲那年離世，阿嬤繼續把家維持成一個有向心力的地方。她總是備好一桌菜，叫全家大小回來吃飯，讓彼此在忙碌的生活中，仍能坐在同一張桌前。

九十多歲那年，孫子們合力為她準備了一份禮物——每個人寫下一篇短文，請人翻譯成中文，做成一本圖文並茂的小冊子送給她，住在外州的孫女也特地帶著曾孫回來。

冊子裡，有人寫在阿嬤家吃飯總是吃得好飽，還有打包盒可以帶走；有人回憶躲在床底下玩捉迷藏的午後；有人說阿嬤嫌他太瘦，拚命要他多吃；還有人記得某年阿嬤親手做了一大堆年糕，送給曾孫女全班同學一起過中國年。還有一個孫女，記得阿嬤為她縫製的泡泡袖洋裝，和那隻鵝媽媽造型的填充玩具。

阿嬤翻著冊子，眼眶裡滿是溫熱的淚水。她多年來的付出，被一字一句地接住了。

除了照顧孫子們，她也用一支電話關懷著教會裡許多姐妹。疫情期間，她足不出戶，卻常常一通電話講上好幾個小時，聽她們說心事、說難處。她不傳話、不評論，只靜靜陪著、適時地給予鼓勵與肯定。通話結束時，對方的聲音總是輕鬆了許多。

阿嬤在人世的年日，停在一百零二歲。

三六九這棟小屋，曾經擠滿了大人小孩，裝滿笑聲、眼淚與回憶，如今人去樓空。我最後一次走進父母的三六九，巡禮每一個角落，再一次撫摸熟悉的桌椅。

房子已售，三六九已打烊，是該道別的時候了。

我關上燈，鎖上門，也為這近四十年來，父母為兒孫們所付出的全部，深深致謝。而我也確信，在天家，仍會再相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