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在美考駕照
一九八五年,我在美國拿到學位後,來到了洛杉磯,找到工作以後,完成了婚姻大事,就此定居下來。次年,二姊成功地為爸爸申請到了綠卡,他便從台灣來到了美國,與我同住。那時的父親六十多歲,精神抖擻,行動俐落,永遠都閒不下來。他的英文程度足以應付日常溝通,一心盼望著在美國還能夠找到一份工作,不願意向歲月認輸,是一名勤勞自信、卻又急躁固執的空軍退伍老兵。
在適應移民生活的許多課題中,首當其衝的就是交通問題。洛杉磯這座五百萬人的大城市中,不開車簡直是寸步難行,更別提出外工作了,想要實現他的心願,考取駕駛執照就成了當務之急。除此之外,駕駛執照在美國不是僅僅為了開車用的,還有一個很重要的功能,台灣有全民統一制定的「身分證」,美國沒有這種所謂統一的身分證,駕駛執照就代替了身分證的功能,所以駕照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父親以前在台灣時並沒有民用駕駛執照,但是在空軍基地是開過車的,開過吉普車、油罐車、大卡車、拖車等等的各種軍用車輛。按理說開車和考取駕照對他而言,應該是輕而易舉的,他也信心滿滿,保證一切都沒有問題。
依照加州的規定,得先考過筆試取得學習駕照,加州的筆試恰巧有中文的試卷,我去監理所拿了一本中文的駕駛手冊回來。爸爸仔細研讀完了駕駛手冊,做了幾份練習題後,他覺得準備好了,便胸有成竹地去考筆試,從容作答,通過了筆試,很順利地領到了學習駕照。
在初學階段,我坐在爸爸的駕駛座旁邊,讓他繞著公寓慢慢地轉彎繞圈圈。練習了幾天以後,他能夠平穩操控方向盤了,覺得沒有問題以後,就開上了真正的街道。
誰知道上路後,立刻浮現了一個問題:遇到紅燈或需要減速時,本來應該是緩緩地踩剎車,可是爸爸總是一腳很猛地踩下去,幾乎造成緊急剎車的狀況,險象環生。我向爸爸解釋,剎車不要踩這麼猛,這樣急促剎車,容易導致後面的車子追撞。
爸爸向我說明緣由,他說剎車系統有兩種,一種是氣壓式,一種是油壓式;氣壓式的剎車要踩兩次,第一次把空氣壓縮進去,然後再踩一次,才是實際上的剎車,油壓式則只要踩一次就好。他以前開的軍車都是氣壓式的,剎車都要踩兩次,所以要剎車時,就要立刻很猛地先踩一次,然後再踩第二次。
我陪著他反覆練習,試圖改掉這個根深柢固的習慣。然而,在爸爸急躁的個性下,無論如何提醒,就是改不過來,每到需要減速時,那記迅猛沉的急剎車依然出現。
下一個階段,就是換線和超車。為此,特意出動兩輛車,我開一輛車,在爸爸的車旁並排行駛,另外一輛車則由爸爸開車,太太坐在旁邊,如此讓爸爸練習超過我的車後,再練習換線。這些技術性的操作,對他而言都不是難題,唯獨那緊急剎車的習慣,縱然練習了多日,始終無法糾正過來。我逐漸明白了,這已經不是單純的駕駛技巧問題,這是爸爸急躁的個性使然,成為了一道無法跨越的障礙。
我們家離監理所不遠,我聽說路考的路線都是固定的,便心生一計,先找出路考路線。我開車到監理所外面等候著,開車悄悄地跟隨著路考的車輛,摸清了考試的路徑。我讓爸爸沿著同樣的路線,反覆繞著練習,開得駕輕就熟之後,就去考路考了。結果很順利地通過了路考,坦白說,這是有點投機取巧吧。
順利考過駕照後,爸爸非常興奮,感覺在美國通過了一項重要的考驗,很有成就感,得到了美國社會和制度的認可,在美國適應新移民的生活,往前跨了一大步。
然而駕照的認可和現實之間,仍然橫亙著跨不過的檻。他過去只有在空軍基地裡面開過車,那裡的道路空曠筆直,車輛稀少,更最重要的是,那裡沒有紅綠燈,他駕駛吉普車和油罐車在那樣的環境中,可謂輕鬆自如。而如今在車水馬龍的繁忙街道上,處處都是信號燈,完全是兩種截然不同的體驗。
考過駕照後,我仍繼續陪著他練習剎車,卻始終徒勞無功,他的駕駛技術沒有他想像中的成熟穩重。最後我只有坦白地告訴他,在美國這樣開車實在是太危險了,過去的經驗成為了今日的絆腳石,必須接受無奈的現實,他也承認風險太高了,接受了我的建議。
從此以後,他在美國沒有開過汽車,他要外出時,都是我們開車接送他。但是通過考駕照這項考驗,也為融入新家園和社會付出了努力,他已經獲得了心理上的成就感與歸屬感,而且縱然不能開車,駕照仍然有著身分證的效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