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功嶺的綠色洗禮

三十年前，大約一九九五年，那時台灣義務役期還長達兩年，大專生雖有優待，但入學前仍得先到台中成功嶺接受嚴格的基礎訓練。我剛高中畢業，拿到入營通知書時，心裡還帶著抗拒。

成功嶺坐落在大肚山上，從台中市區蜿蜒而上，軍用卡車沿著彎曲的山路盤旋，兩旁是茂密的相思林與野芒果樹，空氣中瀰漫著泥土與草葉的清香。抵達營區時，遠處台灣海峽在陽光下閃著銀光，風吹來帶著微微鹹味，讓人瞬間清醒。

營區入口處矗立著醒目的「成功嶺」大字標誌，簡潔而肅穆，背後是連綿的綠嶺，夏天蟬聲如潮，冬天則霧氣瀰漫。操場是寬闊的黃土廣場，四周環繞鐵絲網與瞭望塔，清晨薄霧尚未散去，我們就已在坡前集合，腳下踩著濕潤的紅土。訓練時，烈日當空，大肚山的熱浪撲面而來，汗水沿著光頭滴落，遠望山下台中市區隱約可見高樓與車流，卻像另一個世界般遙遠。

那個年代的訓練強度刻骨銘心。清晨五時半號聲響起，全連衝出寢室，山風還帶著夜裡的涼意。早餐永遠是稀飯、醬瓜、豆腐乳加一顆水煮蛋，吃不飽是常態。白天課表密集：三千公尺跑步時，沿著環山道路奔跑，兩旁林木蔥鬱，偶爾有野鳥掠過；刺槍術、戰壕挖掘、射擊訓練，教官藤條毫不留情。

有一次野外行軍，從成功嶺走到清水，背著步槍翻越山脊，夕陽西下時，整片山頭染成金紅，台灣海峽在遠方如鏡面般平靜，讓疲憊的我們短暫忘卻痠痛。

營區寢室是老舊木板樓，沒有冷氣，夏天悶熱如蒸籠，窗外蟬鳴不絕，遠山常籠罩在霧氣中。放假機會稀少，好不容易下山到成功鎮，沿途山路兩側野花盛開，買一碗滷味、一瓶汽水，便覺得滿足。同連弟兄多是大學生，夜裡躺在通鋪上小聲聊天，窗外星空璀璨，大肚山的輪廓在月光下清晰可見。

那個年代，成功嶺的景色雖樸實，卻與嚴苛訓練交織成青春最深刻的記憶。結訓那天，閱兵場上軍旗飄揚，山風吹來，我們終於能抬頭欣賞這片曾讓我們又愛又恨的綠嶺。

二十年前，約二○○五年左右，我短暫回台，陪朋友的兒子去成功嶺入營。那時大專集訓已縮短，訓練強度明顯緩和。營區變化不少，寢室裝了電扇，操場整修過，地面更平整，兩旁相思樹依舊蔥鬱，但多了幾排新植的櫻花樹。清晨集合時，山風依舊清冽，遠處台中港海面在朝陽中泛起金光，景色比從前更顯柔和。

我遇見當年的一名教官，他笑著搖頭說：「現在的阿兵哥嬌貴多了，哪像你們那時候。」那一刻，我感受到成功嶺也在時代中改變，從嚴峻的魔鬼營區，多了幾分人文氣息。

再過幾年，我舉家移民到美加地區，先在溫哥華落腳，後來移居多倫多，徹底離開台灣的日常。遠在北美，每當冬天大雪紛飛，我總會想起大肚山上那個烈日炙烤的夏天：黃土操場揚起的塵土、環山路旁的野芒果樹、夕陽下金紅的山脊、夜裡蟬聲與星空交織的寧靜。在美加的華人聚會中，一提起成功嶺，大家總能聊得熱絡：有人說起清晨薄霧中的集合坡，有人懷念野外行軍時遠眺海峽的遼闊，那些景色像老照片般清晰。

在美加生活愈久，愈能體會成功嶺的意義。它不只是軍訓，更是那一代台灣男人的成年禮。大肚山的景色——那片綠嶺、那抹海天一色的藍——早已內化成我們面對異鄉孤獨時的慰藉。當地圖書館偶爾有台灣攝影展，我總會停下腳步，尋找成功嶺的影子：山風吹拂的相思林、晨曦中的操場、遠方隱約的海岸線。

如今成功嶺已轉型為常備役訓練中心，役期一再縮短，年輕人或許再也體會不到那種與世隔絕的嚴苛。但對我們這些散居美加的「老芋仔」來說，那片景色永遠是大肚山上的一塊心錨。雖然身在萬里之外，卻常在夢中回到那片綠地：蟬鳴、鹹風、夕陽餘暉。

或許下次回台，我會一個人開車上山，站在成功嶺入口，靜靜望向台灣海峽。三十年前的嚴峻、二十年前的轉變，如今在美加的我，已將那段綠色歲月與山海景色，化為最溫暖的鄉愁。成功嶺，不只是軍營，更是心裡永遠的故鄉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