災難偏愛的北大西洋門戶
走出郵輪碼頭,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座以「移民者」為題的雕像,為這座北大西洋的港口城市定下基調。因其特殊的地理位置,坐落於歐洲與加拿大東岸之間,三百年來加拿大新斯科舍省的哈利法克斯(Halifax, Nova Scotia)成為移民踏上新大陸的門戶之一,承載著希望、包容、機會與夢想。
少有城市會將墓園與災難史納入旅遊指南,而哈利法克斯正是其中之一。我們沿著海岸走了六英里來到美景園公墓(Fairview Lawn Cemetery),面對北大西洋,彷彿在此安息的人們仍能遙望他們的家鄉,或那未竟的夢想。
一九一二年四月十四日午夜前,鐵達尼號在北大西洋紐芬蘭島東南方約三百七十英里處撞上冰山,造成近一千五百人喪生。事後,白星航運公司(White Star Line)從距事發地最近的大港哈利法克斯,派出三艘船隻搜尋罹難者遺體,共打撈回三百二十八具,其中部分因難以妥善保存而進行海葬未能歸港,其餘由家屬認領或葬於此地。
遊客靜靜行走在一排排簡樸肅穆的石碑間。有些墓碑較為高大,出自家屬特製;也有一塊最醒目的墓碑,是為無名罹難者所立。細看墓碑,不難發現多為男性或男童——船員曾極力讓婦孺先行登上救生艇,使得女性與孩童的倖存比例相對較高。
最受悼念的一塊墓碑屬於「J.Dawson」,據說導演詹姆斯卡麥隆曾在此獲得靈感,創作出電影「鐵達尼號」中的男主角Jack Dawson。當然,蘿絲與傑克皆為虛構人物,事實上,這位J.Dawson是Joseph Dawson,遺體編號二二七,愛爾蘭籍機艙工人,負責輪機艙煤料分配,維持船隻平衡與動力,遇難時僅二十三歲。
電影喚起了人們對這場災難的再度同情與共鳴,讓虛構與現實在此交織,情感得以寄託。哈利法克斯成為全球埋葬鐵達尼號罹難者最多的城市,然而離這片紀念地不遠之處,還有一片更大的紀念墓園——五年後,哈利法克斯親身陷入浩劫。
一九一七年十二月六日,歐洲戰場已進入第四年,哈利法克斯作為協約國大西洋補給線的重要樞紐,迎來一場本可避免的災難。
法國「蒙特布朗號」(Mont Blanc)從紐約駛入港口,滿載火棉、TNT、苦味酸、苯等炸藥,準備送往法國前線,法國船長未申報船上的「火藥庫」,因此未獲得特殊護航。挪威「伊莫號」(IMO)則急著出港,趕往紐約載運戰場物資。兩艘船在狹窄水道對峙,如兩頭公牛硬碰硬,鳴笛聲此起彼落,誰都不肯退讓。
當船身鋼鐵擦撞的聲音在港口迴盪時,蒙特布朗號船員已棄船,上岸拚命大喊並手腳比畫警告疏散,卻無人理解法文。三分鐘後,桶裝化學品洩漏引發連鎖反應,一聲巨響,溫度瞬間飆至華氏九千度,濃煙直竄天際,方圓二點六公里化為平地,兩千人罹難,九千多人受傷,兩萬五千人失去家園。這是當時人類史上最慘烈的人為爆炸,直到三十年後的長崎核爆才被超越。
新斯科舍的大西洋海事博物館,陳列著一枚停格的懷表,屬於火車站員工派崔克柯曼。他本已逃離,卻折返發出最後一封電報:「攔阻火車,彈藥船起火,正駛向六號碼頭,即將爆炸。這是我的最後訊息。永別了,兄弟們。」他在爆炸中殉職,卻拯救了數百名乘客。
事後,港口滿目瘡痍,城市陷入絕境。三天後,滿載物資與醫療人員的火車自波士頓趕來,部分志工更駐留半年,協助救治與重建。至今,當地導遊講起美國鄰居在最黑暗時刻伸出的援手,聲音仍會忍不住哽咽。為了報答這份情誼,哈利法克斯自此每年十二月都會贈送一棵巨型聖誕樹到波士頓,一百年來,從未間斷。(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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