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惠安女奶奶
畢飛宇小說「哺乳期的女人」點亮了我塵封幾十年的幼年記憶。我的嬰兒期與小說中的男孩旺旺很相似,媽媽在我滿月時就離開家,返回外省的工作崗位。我幼兒期的流體食物來源,基本就是奶奶細心熬的米糊,我是奶奶用米糊一點一點餵養大的。直到今天,我還記得那米糊的味道,記得爐子上米糊冒泡的聲音和樣子,長大了以後我自己熬米粥時,就是依據那種聲音判斷米粥是否熟了。
嬰兒期的缺奶使我養成了一個習慣:晚上睡覺時,我的小手會不自覺地去捏奶奶那豐潤柔軟的的脖子,同時小嘴跟著動,作著吮奶的姿勢,在自己嘴巴的「嘖嘖」聲中入睡。奶奶常會疼惜地說:「阿路好思奶唷。」為了滿足我的哺乳需求,奶奶只能請廈門的姑姑盡量帶一點奶粉過來,沖泡給我喝。
奶奶對我就是母親的概念。我來到這個世界,聽到的第一個聲音,就是奶奶招呼哥哥來給我搖搖籃的聲音,那是一種親切的、讓我感到安全的聲音。而哥哥蹦蹦跳跳地來到我搖籃邊的影像,和奶奶的聲音一起,就是我關於家庭的最早記憶。
奶奶是惠安塗寨鎮張坑村人,是明代理學大學士張岳的嫡親後裔。奶奶五歲失恃,外曾祖父續弦後,她便跟兩個哥哥相依為命,小小年紀就承擔生活重負,感情的無依和人生的磨難,造就了她的堅韌。有一次家庭遭難,奶奶靠著勇敢和機智,挽救了全家。之後,由於情勢所迫,曾祖父和爺爺帶著全家離開世代居住勞作的惠安,漂流到晉江安海鎮。
落腳安海後,奶奶以她那惠安女的刻苦耐勞,相夫教子。子女養大了,接著照顧我和哥哥姊姊,抱著哄著,背著我們走路或幹活是少不了的樣態,在回憶接連照顧我們姊弟妹仨的辛苦時,奶奶常用「拿背當床」來形容。那時物資貧乏,吃飯是一件大事情,奶奶說,只要孫兒一哭,她吃進嘴裡的東西也會吐出來讓我們吃。
奶奶不僅刻苦耐勞,還勤儉克己。在我的記憶裡,每次一家人吃飯,奶奶總要自己坐在小廳的一角,以豆豉當菜;如果煎魚,她就專門吃那些魚頭魚尾,把好的塊頭都留給我們。
奶奶生了六個孩子,由於舊時代的貧困和各種惡劣落後的環境,只有兩女一男活了下來,那種喪子之痛只有做母親的自己默默忍著。她這一生做的所有事情,都是在呵護這一家子。
然而,在強大的命運和客觀力量面前,人顯得多麼脆弱和無助。從我懂事開始,就見奶奶常常燒香拜佛,家裡好幾處都擺有香爐,奶奶自己那間小小房間的牆上,貼著一張很精緻的觀音畫像,那是她求人畫的。為全家向觀音菩薩祈福,幾乎是奶奶每天必做的事。家道不易,奶奶的祈禱聲有時帶著一絲絕望,如泣如訴。
奶奶還能走動的時候,大概每年都要步行一兩個鐘頭,到安海鎮東北方的靈源山敬拜佛祖。最後幾次,奶奶是拄著拐杖去的,愛心和誠心支撐著她走過一趟又一趟的山路。
作為一個家庭主婦,除了做飯洗衣服、縫縫補補外,奶奶也有一些對生活的額外追求,比如種種菜地、養養小貓,以及栽花等等。奶奶最愛的花是粉紅色日日春花,這種單層五瓣的花朵,成了我童年所認識的第一朵花。此外,茉莉和菊花也是奶奶所喜歡的,茉莉花期一到,我就經常能在奶奶的髮髻上看到那清香怡人的潔白花朵。
奶奶還有一件樂意做的事,就是每年的大年三十,用糯米團捏出雞、鴨、貓、狗等各種小動物,煮給我們三個孩子吃,增加過年的樂子。早年她都自己舂米,後來我們長大些了,會幫著幹掄石捶舂米這個辛苦的細活,也會幫著捏小米團動物,可是不論我們怎麼捏,都沒有奶奶捏得像、捏得好。
奶奶一生的悲喜,大部分都關乎這個三代同堂的家庭,而她每天的忙碌操勞,掩蓋了她自己心底揮之不去的陰影和痛。有一個痛她極少觸碰,那就是失子之痛;另外的一個痛她則不時會嘮叨出來,帶著淡淡的憂傷和無奈,那就是過早失去了母親。
我稍微長大一點了以後,有一次,奶奶又在嘆息自己五歲沒了媽,眼眶紅紅的,黯然神傷。我忍不住走過去,摟著她的脖子,在她臉上親了一下,說:「奶奶,您有我啊。」說得奶奶破涕為笑,說:「沒白疼這個孫女,阿路懂得心疼奶奶了。」
奶奶九十歲以後重病過三次,最後那次一臥不起,父親問她想吃點什麼,勤儉克己一輩子的奶奶在生命的最後關頭,終於道出她想吃「紅膏蟳」(蟹黃很豐富的閩南海灣螃蟹)和鹹帶魚。那時我人已在國外,父親為治奶奶的病已經耗盡錢財(包括我寄回的錢),一問市面上「紅膏蟳」和鹹帶魚的價格,父親退縮了,真假參半地說,紅膏蟳太熱,鹹帶魚又買不到。奶奶聽出了爸爸話裡的難處,竟然反過來安慰爸爸:「我只是說說,你不要當真。」
回憶兒時與祖母在一起的日日夜夜、點點滴滴,我彷彿重回生命的本初,意識到,我不僅深愛祖母,我也從祖母身上看到了自己,一個流落他鄉的惠安女。
奶奶的勤儉克己、刻苦耐勞和十足韌性,奶奶之作為一家的靈命守護……,如此種種,甚至她的愛擔心和「勞碌命」,似乎也都傳遞給了我。難怪有一次奶奶見我因家事而眉頭緊皺,就說:「阿路還真像我。」現在回味,這句話是奶奶對我最大的肯定,是我的榮幸,也是我對奶奶無限思念的終極呈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