傲雪紅梅自芬芳(上)
一直以來,我都遲遲不敢動筆寫父母那一輩的故事,因為過於悲慘淒苦,有諸多的擔憂和忌諱。然而,如果不及時記錄下來,遺忘比當年的痛苦更可怕,忘卻過去,重蹈覆轍,才是最大的悲劇。
母親生於一九四七年,本姓李,出生地新堤鎮為洪湖市城關所在地。外公讀過書,在糧食單位做會計,家境不算富裕,也不貧困,畢竟祖上為殷實的生意人,可惜時運不濟。母親排行老二,上面有個大姊,下面有三妹、四弟、五弟、六妹及么弟。
不幸的是,外曾祖母重男輕女,封建思想作祟,當外婆第二胎又是女兒時,非常嫌棄,強勢命令外婆把我母親送人。大陸曾長期存在拋棄女嬰的悲劇,屢見不鮮。尚在襁褓裡僅三個月的母親,淪為外曾祖母可以輕易遺棄或送人的小東西。
外婆雖然諸多不捨,也不敢忤逆外曾祖母的旨意,抹著淚,眼睜睜看著自己的親生女兒粉雕玉琢般可愛,還在懷裡酣甜吃奶,就被外曾祖母粗魯地強制抱走,還有怎樣的生離死別比這更殘忍?
洪湖岸邊的一戶漁民,夫妻棲息茅草棚,膝下無子女,靠男人出湖打魚獲為生,家徒四壁,一貧如洗,母親就被送到這裡。隔了十幾天,外婆思念被送走的女兒,內心隱隱不安和歉疚,偷偷跑去湖邊,到那戶漁民家探視,沒想到卻嚇出冷汗。
那家空無一人,漁民出湖,男人撒網,女人划槳補網,生活艱辛,無暇他顧。女嬰被扔在屋外木頭搖籃裡,黃皮寡瘦,饑得嚶嚶哭泣,湖邊風呼嘯,嬰兒衣著單薄,蓬頭垢面,根本沒人照料。外婆傷心欲絕,抱起嬰兒嚎啕大哭,給女兒餵奶。這家委實太窮苦,孩子留下來只怕夭折,外婆毅然把母親抱回家。
回家沒消停幾天,外曾祖母不斷冷嘲熱諷,加上外婆性格懦弱,母親在五個月大時,第二次被外曾祖母送人。這回是峰口鎮的程家,晚清時屬當地的殷實人家,男人能說會道,有份安穩的職業,女人結婚好幾年無生育,我喊劉姥嬤,是個標準的大小姐,不事勞作,裹著三寸金蓮的小腳,在民國,經常出沒在當地的達官貴人圈子。我在孩童時,經常見過她老人家褪掉襪子,裸出那煞白畸形的小腳曬太陽,頗為猙獰。
母親初到程家,作為程家香火延嗣,享受小公主的待遇,全家視為掌上明珠悉心呵護,取名樂玉。但是,好景不常,沒過三年,劉姥嬤接連懷孕,誕下兩個女兒和一個兒子。母親在程家地位墜入深淵,被當作奴婢使喚,從小做家務,挑水做飯,撿柴禾,照顧弟妹,一切苦役都沉壓在這個過繼來的養女幼弱的肩膀上。
洪湖市盛產水稻,稻穗收割後,稻草曬乾,用木製的機械編製成草包,母親九歲就去打草包,換取微薄的薪酬貼補家用。為了果腹的口糧活命,這麼幼小的童工從事繁重的體力活,實屬生活所迫。
一九五四年,長江爆發特大洪水,洪湖地區的災民逃往鄂城,母親十歲就加入壯實的成年人隊伍,上山砸石頭,掙工分。飛塵迷霧,手磨出水泡,頭額被噴濺的碎石扎得鮮血淋漓,她也只能隱忍。母親性格要強,雖然身材單薄矮小,不敢叫疼,只有更賣力去幹,唯恐管事的幹部輕賤她,把她辭退,回去拿什麼交差?
十三歲,母親進國營企業洪湖市床單廠上班,做紡織女工,織布機轟鳴,棉絮飛揚,為了溝通,工人都亮嗓門嚷嚷。工廠三班制,母親為了多掙錢,加班加點,超負荷高強度地勞作,導致渾身病,但她始終樂觀、豁達,不服輸,樂於助人。同事請假,她幫忙頂班,經常幹十六個小時,沒日沒夜,才拖著疲憊回家。
床單廠在上世紀八○年代倒閉前,經濟效益差,發不出工資,就給職工發床單充抵工資。我們家那些印染精美的床單,被母親當作禮物送給親戚朋友,非常受歡迎。我和弟弟在學校調皮,少不了母親提著包裝完好的床單去打點老師。母親為了我們,任勞任怨。
每一代人,有每一代人的苦悶,但她們那一輩,不僅是物資的極度匱乏,還有對思想的畸邪箝錮,對精神的摧折和清洗,像草芥倔強地生長。活下去就是幸運的,也是最大的成功。(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