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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谷孫先生二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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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谷孫先生駕鶴西去已有近十年了,作為曾經的復旦學子,我雖然不是他的入室弟子,連學生都稱不上,但也有過一些接觸,不妨寫下來以作緬懷。

先生的大名是與「英漢大詞典」緊密相關的,我早在上海外國語大學讀本科時,就聞之如雷貫耳。後來,我曾經參與上海外語教育出版社「劍橋國際英語詞典(雙語版)」的編譯,記得是在暑假,編輯室裡有一大排供參考用的工具書。如果有生僻的詞,「英漢大詞典」一查一個準,如果有歧義,也以它為標尺,可見其權威程度。

在復旦讀研究生時,我是新聞系的,但是常常愛去其他系「蹭課」聽,從哲學課入門到宗教史不一而足,而特愛聽英語系的課程,不過因為面子較薄,就是在後排默默瞻仰這些名師,從來沒有膽子請教問題。

記得陸谷孫先生開一門「英國散文選讀」很受學生歡迎,我斷斷續續聽了幾節。印象最深的是他講解那篇著名的「戰前的星期天」,這篇散文我在上外就讀過,感覺不是我喜歡的風格,好像有點平淡。但是經先生條分縷析,英國鄉村生活的平靜與後來戰爭形成的張力,得到了充分顯現,而文中的微妙之處我也能稍微領略一二,不由感慨名師功底深厚。

真正面對面得到先生些微指教,是兩次演講賽。第一次是某中央大官蒞臨復旦,別出心裁想聽學生英語演講,於是乎各個滬上高校的學生代表雲集,供復旦名師篩選,某也不才,忝列其中。

等到面試時,偌大一個教師空空蕩蕩,三個名師危襟正坐,好比三堂會審,正中的就是陸先生。我沒有見過這麼大的陣仗,遞來的稿子都快看不清了,勉強讀完如釋重負,而最後入選的是一名我早就耳聞的復旦英語系高材生,我心服口服。印象中,陸先生神情儼然,不苟言笑。

而真正的近距離接觸,算是復旦研究生英語演講大賽,我被推選為新聞系的代表。記得題目是「紫荊花開時」,那年恰逢香港回歸,而紫荊花是香港特別行政區的標誌。經過了上一次,我感覺放鬆了很多,成功殺進決賽,而陸谷孫先生則又是最重要的評委。

演講過後有問答環節,陸先生問的第一個問題很簡單:介紹一下特首董建華。正好我上海孃孃的好友是董家的中文老師,從而我看到過董氏家族的中英雙語詳細介紹,順利過關。

第二個問題也不算難:香港回歸夜,你想怎麼度過?我說,我是記者,當然是在直播室見證報導歷史。的確,沒過多久,我就在中央電視台英語頻道參與了香港回歸的節目播出。

而真正的殺手鐧在最後:和大陸的報業及新聞制度相比,香港的新聞界有什麼特色?這個看似簡單的問題後面蘊含很多波瀾。照官方口徑說吧,死板而無趣;照實際情況說吧,有違規的風險。

我想了想,避重就輕,我說其實香港的新聞制度是承襲英國的,更加有可比性,嚴肅報紙如「南華早報」和小報如「蘋果日報」並存,這是適應了傳媒受眾的階層分化。這個答案當然是避重就輕,甚至是偷換概念,但是當時的確是年少無畏,不想說違心的話。

最後在總結這次演講時,陸教授特別講起了外國勢力想將香港問題「國際化」——the Internationalization of Hong Kong,這個英文詞組他再三強調。他說此話時特別嚴肅,我不知這是他肺腑之言還是與上一致。這次演講我還算有幸得了個二等獎,也許自己的回答沒有出界吧。在我就讀柏克萊時,我的導師威克曼教授是莎士比亞專家。我入她門下不久,她取出一張老照片給我看,正是陸谷孫先生與她在一次莎士比亞研討會上的合影,當時先生還穿著深藍色中山裝,神情如後來一般不苟言笑。

我有一些復旦英語系的朋友說起陸先生,說他其實「望之也儼,接之也溫」,甚至還愛看英美暢銷書與好萊塢大片。但是在我的腦海中,陸谷孫先生一直是那個讓我又敬又畏的大家。

香港 柏克萊 好萊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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