豺狗來了

「喂呵——喂呵——」，母親那聲威嚇豺狗的呼嚎，穿透漫長寒夜的冷寂，至今仍常在我耳畔回旋……。

那是童年一個冬日的黃昏，父親挑水回來後顯得有些慌張。他對母親說：「有隻豺狗坐在我們屋背頭菜地裡，開始還以為是咱家的狗呢。」聽到來了豺狗，母親也有些驚慌：「豺狗來啦？還跑到我們屋背頭啦，還在那兒嗎？」「應該還在，我去看下。」父親把兩個水桶放下，來不及倒入水缸，便操起扁擔出去了。

不一會兒父親回來了，他喘著氣說：「暫時被我用扁擔嚇跑了。」接著又說：「豺狗可能是來踩點的，想吃我們家的大豬。今晚睡覺可要小心些。」聽到父親這話，一絲莫名的不安和隱憂悄然籠罩在我的心頭。

豺狗又叫紅毛狗，和狼差不多，只是體型小一些。豺狗性情凶殘，並且是群居的，一群十幾隻甚至幾十上百隻。加之牠們狡詐無比，雖然個頭比狼小，但比狼更加可怕。

那時每年冬天到了深夜，便有豺狗到村裡偷豬吃。牠們會先派一隻去踩好點，深夜再來一伙，悄悄把豬拖走。豺狗那麼凶殘，不要說溫馴的家豬，就是凶猛的大野豬也不是牠們的對手。大野豬的皮厚肉糙，還長著鋒利的獠牙，戰鬥力很強，我們鄉下說「一豬二熊三老虎」，意思就是，打鬥起來，大野豬比熊和老虎都要厲害。

單打獨鬥，豺狗肯定不是大野豬的對手。一是大野豬經常在松樹上磨蹭，身上往往附著一層厚厚的松脂，豺狗很難咬破牠的粗皮。另外，豺狗也很難靠近野豬，即使靠近了，野豬會用嘴巴猛力挑拱，豺狗無法招架，甚至會被野豬獠牙畫得皮開肉綻。

但豺狗狡猾得很，自有牠們的辦法。聽大人說，豺狗是這樣對付大野豬的：牠們一伙緊緊圍著大野豬，堵住牠逃跑的路，其中一隻在前面佯裝進攻，但不會靠得太近，以免被獠牙傷到。趁著大野豬專注前面的豺狗時，另一隻猛然跳到牠的背上，用前爪挖掉野豬的雙眼，讓牠失掉抵抗力，然後從野豬最軟的屁股開始，從容地往裡面吃。

村裡人非常畏懼豺狗，不僅是牠凶殘狡詐，還有一個重要原因，豺狗不比別的野獸，牠和狗本是同類，看到牠們狗都不叫的，因此晚上來了很難被發現，弄不好半夜起來，會發現豺狗瞪著綠瑩瑩的眼睛，突然出現在你面前，讓你驚怵不已。最可怕的是，豺狗的報復性非常強，若是其中一隻受到人的傷害，會成群結隊來報復，不達目的往往不會罷休。

有一次，村裡有家人半夜聽到豬「嗚嗚」嚎叫，十分淒厲，他起來打著手電筒去看，欄裡除了豬沒有其他東西。等他剛剛睡下，豬又「嗚嗚」哀嚎起來，他感到有些不對頭，又起來看。為防萬一，他拿了根尖尖的竹棍，用手電筒仔細地照，終於發現，堆在豬欄角落的茅柴下面，有一隻豺狗蜷伏在那裡。豺狗用綠瑩瑩的眼睛盯著他，沒有絲毫要走的意思，他不由大駭，本能地用尖竹棍猛刺過去，豺狗猝不及防，被刺死了。

沒想到的是，第二天晚上，他家後山盡是豺狗，估計有上百隻，牠們發出尖銳刺耳的「嗷嗷」呼叫聲，彷彿隨時都會撲上來，撕裂他們一家，為同伴報仇。欄裡的豬嚇得戰慄不已，他們一家也十分害怕，把門關得緊緊的，把燈點得亮亮的。好在他家有把鳥銃，他對著山裡不時放上一銃，直到天快亮了，那些豺狗才慢慢離去。

他擔心豺狗還回來，第二天晚上，他把村裡有鳥銃的都邀來了。果然豺狗又來了，這次幾把鳥銃一起開火，看到這個情勢，豺狗才沒有再來。

這次父親雖然把豺狗趕走了，但心裡的恐慌卻沒有消失。那天晚上，父親和母親格外小心，一直聽著豬欄裡的動靜。開始時我也很驚慌，但不久就迷迷糊糊睡著了，睡夢中我朦朧聽見父親說：「聽，好像欄裡的豬在叫呢？」「可能是豺狗來了，我去吊樓上嚇嚇牠們。」母親翻身爬起披著衣服到了吊樓上，拿起早已準備好的大竹夾，用力拍打著，一邊「喂呵、喂呵」對著後山呼嚎。幾抹乾冷的山風掠過簷頭，闃靜的寒夜顯得更加的漫長。

聽到母親的呼嚎，我似乎感到豺狗就在我家屋後面，牠們正用綠瑩瑩的眼睛盯著我家的豬欄，於是我蜷縮成一團，躲到被窩去了。不一會兒，父親也起來了，一邊拍打著大竹夾，一邊幫著「喂呵、喂呵」的呼嚎。不知過了多長時間，我又迷迷糊糊睡著了。

第二天起來看時，欄裡豬好好的，昨晚豺狗沒有來，我們虛驚了一場。或許，牠們來了，但聽到母親父親輪流拍打著大竹夾，並且不停大聲呼嚎，所以不敢近前。

從那次起，每晚到了深夜，母親和父親都會輪流起來拍打大竹夾，並不停呼嚎。每次聽到他們的呼嚎聲，我心裡便惴惴不安的，彷彿後面山上都是豺狗，說不定什麼時候便撲上來了。

不僅如此，即使白天走路，我也生怕後面跟著豺狗。是呀，豺狗最為可怕的不是凶殘狡詐，而是會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你的身後，用那綠瑩瑩的眼睛盯著你。或許是母親父親的呼嚎起了作用，直到冬天過去了，豺狗一直沒有來過。

後來隨著林木減少，加之村人經常大肆圍獵，我們那裡的豺狗漸漸絕跡，我也從未見過豺狗，但是那種驚怵的感受卻一直伴隨著我，直到現在。

長大後，我漸漸感到，豺狗固然可怕，但是在這個世間，還有很多比牠們更為可怕的東西。它們就像豺狗那樣，隨時會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你身後，讓你防不勝防，毛骨悚然。因為這樣，行走在人生途中，我總忘不了經常回過頭來，看看身後是否跟著一雙綠瑩瑩的眼睛，以致想學著母親當年那樣，來一聲長長的呼嚎「喂呵——喂呵——」，當然不是為了嚇豺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