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舅媽姨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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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在她後面上街,潛意識裡總希望她往東羊市那家餃子館拐;那是西安最有名的一家酸湯餃子館,羊肉紅蘿蔔餡的餃子香得能勾出魂。那年我十一、二歲,正是嘴饞的年紀,肚子永遠填不飽。只要一到餃子館,她就笑咪咪地回頭問我:「水仙,咱吃酸湯的?還是乾的?」她徵求一個孩子的意見,我便心裡美滋滋的。每次我都說:「酸湯餃子。」那時候,一碗餃子只要一張飯票加兩毛錢,就能讓我心滿意足。

我總愛去外婆家,倒不是貪外婆家的飯菜,而是希望能碰上舅媽——我從小就叫她「姨姨」,也不知為什麼,一開始就這麼叫,舅舅也沒糾正。她倒是樂意聽這個稱呼,在我的表妹面前,我也是她的「娃」。

姨姨長著一雙大眼睛,嘴唇厚厚的,皮膚有些黑,大家都笑稱她「黑牡丹」。她叫田鴻英,在省生產資料公司做財務科長,我經常到她單位玩,每當聽到她同事在後頭喊「鴻英鴻英」時,我心裡總會生出一種莫名的驕傲——那可是我的姨姨呢。

表妹比我小九歲,是家裡的獨生女,姨姨卻總想著我家有三個孩子,日子會緊巴巴,於是每次單位分了什麼好吃的東西,她總是先想著我們。她的單位在七○年代可是個吃香的地方,專門經營化肥批發,還進口日本貨。

那時候我不懂什麼叫「進口」,只知道那些化肥袋的布料柔韌又結實,姨姨經常給我媽拿回來幾個空袋子,我媽就用它們給我們做褲子,夏天穿在身上又輕又涼,走起路來「嗦嗦」響。後來我才知道,那竟是日本的合成纖維布料,中國沒有。

那年月,誰家能穿上這樣的褲子和半截袖,簡直是新鮮的事。我們還會去商場花幾分錢買染料,把灰白色的布染成藍的、綠的、玫紅的,染好後晾在院子裡,陽光一曬,鮮亮得像開了一院子的花,然後做成衣服。那時候的快樂就是這麼簡單。

七○年代的中國物資匱乏,能吃上一點水果、點心都是奢侈。姨姨他們單位有錢,各縣上貢的土特產都少不了——蘋果、桃子、核桃、栗子,姨姨總是分一半給我們家。那時候我不懂她的心意,只知道每逢姨姨來,我們家就有好吃的。現在想來,那些被分來的水果,不僅僅是味道,更是一種溫度。

外婆在世時,家裡氣氛常常緊張。婆媳關係不好,外婆總是只給兒子和孫女做飯,飯桌上,外婆夾菜只往表妹碗裡送。姨姨多半在單位食堂吃飯,有時乾脆帶我出去,於是我學生時代的飯局,大多是姨姨請客。

那時家家住得擠,幾代人同屋難免磕磕碰碰,如今想來,那也是時代的局限。外婆守寡半生,帶著一雙兒女過苦日子,性子難免倔強。我不再去評說誰對誰錯,只覺得人生本就不易,各有各的難。

小時候,外婆最愛炸花生豆,我吃完自己的那一份,還常偷偷翻箱倒櫃找表妹藏起來的。表妹比我小,心細得很,總捨不得一次吃完;可我嘴饞,哪管那麼多,就偷捏幾個。外婆偏心,常多給表妹,於是我成了那個被數落的「饞丫頭」。現在回想起來,那些被訓斥的場面竟也帶著暖意,因為那時的我們,真的還在為一點花生豆就能吵翻天。

青春期時,我經常因為和家人賭氣,跑去舅舅家住,姨姨從不問緣由,只是輕輕拍拍我的肩:「別想太多,睡一覺就好了。」那時的我不懂她話裡的寬容,只覺得她和我媽不一樣,她的眼神裡有理解。夜裡,她會給我鋪好床,倒上一杯溫水,還讓我和表妹擠在一張小床上。表妹總是依偎著我睡,半夜醒來還會伸手摸摸我是不是在,那種被需要的感覺,讓我第一次覺得自己是別人生命中重要的人。

姨姨是個堅強又善良的女人。她年輕時婚姻不順,後來遇到舅舅才算安定下來,她對這份來之不易的生活格外珍惜,雖然婆媳不和,她仍舊盡力做一個體面的妻子、溫柔的母親。偶爾,她也會到我家來,坐在沙發上對我媽傾訴委屈,一邊抹淚一邊又替外婆開脫:「老人嘛,都那樣。」那時我不懂,只覺得她怎麼那麼善良;如今想來,她是在替命運圓場。

外婆去世那年,我已經上中學了。那天姨姨哭得幾乎昏過去,在墓前不停地說:「是我害了她。」其實外婆的去世與她毫無關係,只是一次意外:外婆出門時在公車上被人群擠倒,頭磕在路牙上,當場不治。姨姨的內疚卻沒有人能勸散,她那一聲聲哭喊,像是把多年壓抑的痛一併釋放了。那一刻,我第一次明白,親情裡藏著的不只是愛,還有無法言說的虧欠。

外婆去世後,家裡的矛盾少了,舅舅一家三口的日子反倒平和起來。姨姨常帶我和表妹去吃館子,偶爾去西安飯莊,那時候剛開始有西餐,我們幾個人坐在那兒,喝著一小碗五塊錢的菜末湯,覺得自己像到了外國。姨姨看著我們吃,笑得眼角都起了細紋,那是我記憶中最柔軟的一幕。

後來,我考上大學,姨姨還特意做了一桌菜為我慶祝,她一邊夾菜一邊囑咐:「要好好學習。」那時候我沒多想,只是點頭,只記得她的頭髮白了些,眼神卻依舊溫和。那年她查出高血壓,卻總嫌吃藥麻煩,舅舅勸她,她總說:「沒事,老天爺保佑。」可惜,那一次,老天爺沒再保佑她。

她在辦公室突然倒下,送到醫院搶救無效。那一天,我趕到醫院時,她已經靜靜躺在那裡,臉色安詳,好像只是睡著。表妹伏在床邊哭,我一時間說不出話。走廊的窗外陽光刺眼,我卻覺得那光裡滿是悲涼。

姨姨這一生,前半段辛苦,後半段雖短,卻有幸福。她的善良與柔和,始終留在我心裡。如今每當走過面目全非的東羊市,就像聞到酸湯餃子的香氣,我彷彿又看到她笑咪咪地回頭問我:「水仙,咱吃酸湯的還是乾的?」那聲音依然溫柔,像從歲月深處傳來。

我的成長裡,有姨姨的一份光。她不是親生母親,卻用她的善意和溫情,教會了我理解與寬容。她的離去讓我明白,親情有時並不在血脈,而在心裡。

這些年來,我已在國外生活多年,每當夜深人靜時,心底總會浮現那家小小的餃子館、那條老街、那雙溫柔的大眼睛。那些幾十年前的往事,如今想起,依然鮮活,像一盞燈照亮我內心的一角。回憶有時比現實更溫暖,它讓我在異鄉的歲月裡,依然能感受到故鄉的味道和姨姨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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