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棟雅典的房子
一九八六年，是我在美國喬治亞完成博士學位並開始博士後研究工作的第一年。那時，我手裡拿著剛到手的綠卡，正式成為永久居民，生活漸漸穩定，也讓我開始思考在這片遙遠的新大陸擁有屬於自己的家。
經由指導教授Hodson博士介紹，我認識了雅典（Athens）地區一名經驗豐富的房地產經紀Wenner女士。她根據我的年薪與經濟狀況，計算出我能負擔的房價上限約為八萬元。太太與我最後選中了一棟距離喬治亞大學僅八分鐘車程、屋齡十五年的三房兩衛獨立屋，屋主聲稱剛更換屋頂，還強調「現在買最划算」。房子面積約一千三百五十平方呎，不算大，但後院卻有約一百五十平方呎的空地。
太太熱愛園藝，搬進去後不久便開闢了菜圃，種下空心菜、番茄、草莓與蘋果樹。那些自家栽種的果菜為她和兒子帶來不少田園樂趣，兩歲的Wayne常在菜園裡幫忙，一邊採草莓一邊偷吃，嘴角染得通紅，模樣天真又滑稽。
Hodson夫人喜歡在周末逛庭院拍賣，我們偶爾隨她同行，也因此在兩年間添置了不少實用的家具與家用品。車庫可停放兩輛車，我們還在裡面放了一張從庭院拍賣買來的乒乓球桌，每逢周末或節日親友上門，我們便以球會友、談笑風生，那是我們最自在快樂的時光。
三年的博士後歲月很快過去，當我接受密西西比州傑克森州立大學（Jackson State University）的教職後，我們不得不賣掉這棟房子，離開喬治亞。臨行前屋頂開始滲水，請人修理時才發現，原屋主所謂的「換新屋頂」，其實只是簡單補了一小塊四平方呎的區域。由於一個月內未能找到買家，我委託Wenner女士繼續代售，並採納她的建議「rent to own」（租且賣）。
果然，出租比賣房容易得多，尤其我們的房子地點優越，離大學與Walmart、Kroger等商場都近。Wenner女士能幹盡責，替我處理租客、收租與維修事宜。
第一戶房客家庭單純，除了偶爾遲繳房租外並無大礙，半年後他們因婚姻變故搬離。第二戶房客來自外州，丈夫自稱業餘傳教士，正式職業是Winn-Dixie超市的屠夫。從第二個月起，他便開始延遲繳租，還時常對來看屋的人宣稱「房子已經賣給我了」，我不得不嚴正警告他不得干擾售屋。據Wenner女士說，她多次上門收租都得摸黑，因為那戶人家常被斷電。
幸好半年後房子終於順利售出，令人頭痛的房客搬走了，不過，他們也順手帶走了我留下的冰箱。更離譜的是，後來我發現他竟冒用寄給我的信用卡促銷信件申請信用卡，直到信用卡公司來信催繳，我才恍然大悟。估計這名房客早有前科，只是金額不大（約兩百美元），因此未遭追究。
轉眼四十五年過去，我們已在美國生活半生，算上如今居住的德州新居，前後共買賣過四棟房。多年經驗讓我深刻體會：即使與開發商交易，房地產文件仍可能錯漏百出，交割時必須全神貫注，否則事後更正往往費時費力。
近日心血來潮，我上網搜尋當年雅典的那棟房，如今房價已漲至二十六萬元，外觀依舊，只是後院的菜園早已不在。睹物思情，往事歷歷，想起當年初到美國的日子，那份單純、踏實與努力，如今都被時光柔和地封存在記憶深處。腦海裡忽然響起木匠兄妹的「昨日重現」（Yesterday Once More），音樂依舊，而那段青春歲月早已一去不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