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讀當年手抄本

六十多年前，初中同學陳瑛圻贈我手抄本，至今珍藏，最近我撫今思昔時重讀了一遍，思緒紛紛。

說起來，那是一個人生低谷時期。我初中畢業時，因病在家休養，不能像同學那樣升學、參軍、進廠當學徒，心境別提多窩囊了。後來品學兼優的陳瑛圻因為家庭成分關係，進郵電學校讀中專，我和他情同手足，特地到郊區南翔郵電學校看望他。

他見我神情不佳，贈我一本手抄本。我如獲至寶，其中豐富多彩的文摘，美不勝收，為我打開了一扇窗，窗外天光雲影、花香鳥語盡收眼底，猶如到了大千世界。正確地說，這是五光十色的文學寶庫，使我神清氣爽，大開眼界。

那時候是文化荒漠年代，陳瑛圻是工科生，又是文學愛好者，不僅想方設法博覽群書，還一字不苟地摘錄美文佳作。他把初中自然地理課本有山有水圖片的封面，作為手抄本的封面，文章抄寫在自己裝訂的白紙上，雖然簡陋，在我看來，卻如劉禹錫的「陋室銘」最後一句說的那樣：「孔子云：何陋之有？」這手抄本有一種不甘沉淪的奮發情調，更有難能可貴的同學情誼，讓我看了一發不可收拾，得以精神煥發，砥礪前行。

這裡只能掛一漏萬，管中窺豹。手抄本中有傳世名篇蔡文姬的「胡笳十八拍」（見圖）、膾炙人口的屈原的「橘頌」、周敦頤的「愛蓮說」、曹操的「短歌行」、曹植的「洛神賦」、「紅樓夢」中林黛玉的「葬花吟」，無不情理交織，吟詠之時拍案叫絕，發人深思。而鄭板橋的「七歌」訴說的人生困頓波折，使我感同身受，成為我窮則思變的緣由。

手抄本中有大量外國文學精品，摘錄了當時風行一時的「馬克思的青年時代」的字句，令我激動和振奮；英國詩人雪萊的「西風頌」，最後一句「要是冬天已來了，西風啊，春日豈能遙遠？」深得我心，讓我看到了希望和前途。我為之傾倒的莎士比亞的「羅密歐與茱麗葉」、「哈姆雷特」也赫然洞見，那歌頌愛情的句子，滾燙了我日漸冷淡的心。對了，我讀過的小說「斯巴達克思」，閃耀著古羅馬角鬥士追求愛和自由的光芒，現在再一次體會到作品中蘊含的神聖和崇高。

我一直崇敬印度詩哲泰戈爾，他的「遊思集」、「園丁集」等，我在舊書店和圖書館都拜讀過，想不到現在又見面了。那些瑰麗而曼妙的詩句，又一次撥動我的心弦，以致後來我給女友寫的幾十首情詩，也學泰翁的詩風，頗有散文詩的風情韻味。的確，文學力量無窮，陳瑛圻有意讓我和泰翁的會晤，驅散了籠罩在我心頭的霧霾，能夠在清風朗月中徐徐漫步。

當然，讀其中清末志士林覺民的「與妻訣別書」，那動情動心的絕筆，不能不叫我泫然淚下，紙短情長，兒女私情和獻身大義水乳交融，是何等高尚的精神境界。我一個區區小人物，但人同此心，心同此情，在人生旅途中有所感悟有所覺醒，在很大程度上與此有關。

為了彼此勉勵，有一篇文摘引人注目，就是「歷史上敢想敢做的人」，摘錄於一本普及讀物，羅列五十八位中國歷史名人，他們在土木建築、水利工程、冶煉、印刷、天文、醫學方面的事蹟燦爛輝煌。這些發明家都是地位較低、學問較少、條件較差、年紀較輕的，但他們衝破陳規陋習，敢想敢做，終於建樹了豐功偉績。

顯然，這是針對他、我這樣的普通人，特地醍醐灌頂的。我在震驚之餘，不由得認真思考，做一個碌碌無為的人，還是做一個對社會有所貢獻的人？

如今，我重讀當年手抄本，內心情感依然濃烈，對當年好友的饋贈愈加感激。我和他都是八十多歲的耄耋老人了，已是時日無多的風前殘燭。我想，與其讓這珍貴的手抄本混在我許多書本和文稿中，當廢品隨便處理掉，不如讓它回到他主人手中。

於是，我趁最近拜訪同學之便，把紙張又黃又脆但沉甸甸的手抄本物歸原主。秋高氣爽的一天，我見了陳瑛圻，居然不知道說什麼好，因為說再多也難以表達幾十年來的同學情誼。我只能說一聲「謝謝」，再說一聲「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