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李不言
九月份是兩岸三地的教師節,我們大家族有小學教師、中學教師和幼兒教師,每年這個時候她們都會回憶教師生涯,也會收到眾多學生祝福。於是我也想起了自己做學生的時候,和當年教過我的老師們。
我上小學的班主任叫做姜老師,是個身材健碩、臉如滿月的中年婦女。她喜歡吃北京臭豆腐,經常放半瓶王致和臭豆腐在教室窗台上,雖然她盡量擰緊瓶蓋還套上了塑料袋,可是那股強烈的臭味還是會竄出來瀰漫整個教室,糾纏在我的小數分數四則運算上。
她看起來五大三粗、不修邊幅,但其實心思敏感細膩。有一年教師節只有我們班忘了給班主任敬師卡片,姜老師當天大失常態,原本的數學課變成了痛斥全班同學的批鬥大會。我是班長,首當其衝被指責,說到傷心處她掉了眼淚,全班同學集體飲泣,我更是嚎啕大哭:有自責、有委屈,更有難於承受的壓力。
但我對於姜老師也有非常溫暖的回憶。小學六年級時,我代表學校參加全市智力競賽,決賽的時候,她坐在觀眾席觀摩。搶答環節有一個問題是人站在原地,不借助任何外力,如何給腳下的土地增加一倍的力?這是中學物理裡壓強的概念,我沒有學過,不知道該怎麼回答,茫然地看向姜老師。她很著急地比出兩根指頭放在桌面上,然後又抬起一根,不停重複這一動作。我沒有看明白,自然沒有回答出來,與獎杯失之交臂。
賽後她比我還著急失落,連連埋怨自己。最後她伸出雙臂,用她寬大的懷抱把我「裹」了一下安慰:「那些得獎的孩子只是有專門的老師輔導競賽,比你熟悉規則。其實你比他們強,你以後一定會比他們走得更遠。」走得慢不怕,只要一直堅持下去,就會走得更遠。這個安慰,成為我在求學路上的動力之一。
進入初中,我印象頗深的是一個姓劉的女老師,剛從師範大學畢業,教我們英語。聽說她在校成績很好,一心想考研究所繼續深造,來中學教書只是不得已而為之。劉老師個子嬌小,大波浪長髮披在身後,總是穿著尖尖的高跟鞋,看起來不比我們這些初中生大多少。
她的教學觀念頗為先進,那時候我們小城大部分英語老師教的都是啞巴英語,只重讀寫;劉老師卻從一開始就很強調正確的發音,反覆做口腔示範,給了我們很好的外語啟蒙。現在回想起來,她的發音標準,口語流利,板書也很漂亮。
班裡有些男同學淘氣,編了歌謠在她面前故意起哄:「我是中國人,為啥學英語?」她聽了只是搖頭嘆息。北方寒冬冷冽,我們教室在二樓,壞小子們悄悄把冷水潑在樓梯上,被風一吹立馬結冰,劉老師穿著高跟鞋顫顫巍巍地走上走下,一不小心就滑倒了。
也許崗位確實屈才,也許被少不更事的孩子們傷了心,劉老師教了我們一年之後,就考上了北京外國語學院英語專業研究所,決定辭職去進修。我們幾個女孩子對她戀戀不捨,給她錄了一首英文歌「你是我的陽光」,作為送別紀念,她答應我們進修之後還會回來教高中,鼓勵我繼續好好學英文。
這也許是真的,也許是敷衍,但她終究沒有回來。去北京的第二年,她不幸患上急性白血病,不久病逝。這麼多年來,我在美國一直使用她給我取的英文名字,也算是對她的一種紀念。(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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