搶場
夏日的清晨，陽光明媚，天空如碧，一邊走路一邊抬頭看天的堯隊長心裡喜孜孜的：「終於有個全晴天。」三十幾畝小麥收上場一個星期了，連續陰雨一直沒辦法脫粒，雖然堆垛覆蓋著塑料薄膜不怕雨水淋濕，但剛割的麥稈還帶著太多的水分，高溫高濕中自然發酵，有的穗頭開始霉變。搶晴天防雨天，讓麥子早日歸倉是他的頭等大事。
剛到場頭，堯隊長見保管員福海大爺正把一捆折圈子從倉庫裡搬出來曬太陽，便說：「通知大男將（男勞力）九點鐘放場。」福海大爺「嗯」了一聲，徑直來到西山頭的旗桿旁，解開繩結，將表示正式出工信號的小紅旗扯到旗桿頂端，回頭從倉庫裡拿出白鐵皮製作的土喇叭，套在嘴巴上使出吃奶的力氣，分別朝東南西北四個方向喊：「哦——大男將上來放場哦！」
不一會，男勞力們帶著鐵叉、扁擔、鐮刀等工具從四面八方湧到場頭。患有眼疾的男勞力班長孫德民眨巴著眼指著麥垛，有條不紊地指揮：「陳益康、范中富、嚴林生、祝高三爺，你們上去拖麥把。瑞法、趙春田、老奇、小錦山，你得幾個割麥把要子（麥草打的捆繩）。其他的放場。」
麥把垛上的人，揭去覆蓋的塑料薄膜後，抱起腰粗的麥把雨點般扔向地面。拿鐮刀的幾個如武士一般，揮鐮將捆麥把的「要子（幾根青麥稈擰成的單股繩）」割斷。其他人一字排開，抱著麥棵均勻地灑鋪。一支菸功夫，兩個小山似的麥把堆就被男人們均勻地鋪在半個球場大小的打穀場上了，齊膝高厚厚一層。孫德民一邊檢查一邊說：「大家先去點化肥，過兩個鐘頭上來翻場。」
副業隊西邊長條田裡的棉苗葉浪翻滾，十幾個女勞力正用鐵鍬在齊膝高的棉株旁打塘子。舀水的陳益富嘴上叼著旱菸袋，朝匆匆過來的男人們大聲說：「還磨蹭呢，快點。」第一個來到溝邊的范進喜把兩個空糞桶使勁往前一放，泥水正好濺到舀水的陳益富臉上，挪揄道：「你也快些。」陳益富並不惱火，抹去臉上的泥水，按部就班從河中往糞桶裡舀水，滿桶後又使壞多倒了半舀子，溢出的水弄濕了范進喜的褲腳。
范進喜也不介意，挑起兩桶水快步走到田埂上，在敞開的碳酸氫氨化肥口袋旁停下，扁擔也不下肩，彎腰用裡面的粗瓷碗舀了半碗分別倒進桶裡，起肩挑到田裡放下。「羊女子」用小木舀在糞桶裡攪攪，繼而端起舀子將化肥水慢慢倒進六、七個兩、三寸深的塘子。
一陣輕風颳過，遠處傳來說話不太利索的「二耷梢」趕牛打場的號子：「奧號來來喲。」大水牛在他的驅趕下，拉著一米多長比腰粗的石滾從麥子上壓過。個把鐘頭，整片麥場就變成平展展黃燦燦的大草餅。堯隊長抓起一把麥草仔細看了看，見有的穗頭上還有麥粒，轉頭叮囑：「再打兩圈。」
時近中午，福海大爺將放工信號的小紅旗降了下來。很快，男勞力們齊刷刷來到場頭，紛紛操起自家的鐵叉，將被石滾壓扁的麥稈叉起，再翻過來，抖了抖使之蓬鬆。一會兒，翻場結束，大家這才回去吃飯。
曬了兩個鐘頭太陽，麥草變得乾燥生脆，「二耷梢」給老水牛喝過水，吃飽草料，又架上石滾，右手把韁繩使勁往後一牽，左手揚鞭在朝空中打了個響鞭。老水牛聽話地拉著石滾，歡快地小跑起來。
午後的陽光熱辣炙人，樹梢的葉子一動不動，知了快活的叫聲此起彼伏。
吃好中飯的堯隊長抹了一把汗水，某種預感突然襲來，連忙跑到屋外看天，但見晴空萬里，成群的蜻蜓和幾隻燕子貼地翻飛，心裡一沉：「不好，要下雷陣雨了。」拿起草帽拔腿就走，邊走邊大聲喊正在自留地裡忙碌的鄰居：「忠林大爺快去搶場。」忠林大爺抬頭朝天上看了一眼，趕緊放下活計，從門口拿了一個空笆斗往隊裡跑，邊跑邊大聲喊：「搶場啊！」
堯隊長剛到場頭就起風了，天西邊出現一片烏雲，這是強雷陣雨馬上就要來臨的信號。福海大爺用鐵皮喇叭聲嘶力竭地呼喊：「哦——搶場哦！」
搶場如救火。聽到「搶場」的喇叭聲，吃飯的「四網子」立即放下碗筷，邊抹嘴邊拿畚箕衝出門；打蠶豆的「大扣子」放下鏈枷，邊看天邊往場頭跑；樹琴大嫂從孩子嘴裡拔出奶頭，風一般操起叉子……。
頭頂上，烏雲翻滾，電閃雷鳴；場頭上，人頭攢動，雨星點點。沒有人指揮、沒有人磨蹭、沒有人喊叫，整個行動猶如一個無人指揮的大型交響樂隊在演奏，互相配合默契。
福海大爺的折子剛放好一圈，三繞子和祝庚抬著滿籮筐麥子倒了進去；五網子、小青子、二歪嘴、金喜大爺、建華大哥五個年輕力壯漢子的鐵叉一字排開，推著捲起的麥草朝前翻滾；小四爺雙手緊扶「大概（木板收糧工具）」，傘什子肩背纜繩彎腰往前拉，一會兒麥子就堆成了小山；大群子碎米步緊隨其後推翻耙，將遺漏的麥子聚攏到前面。
月林大哥、長友大爺、國祥三爺擦地揮帚掃場，所到之處顆粒不剩；玉秀、小兔、錦芳、招娣、秀琴一群姑娘們拖來草簾、薄膜，沿著麥堆周圍覆蓋；穿開檔褲的鄭八、趙四、網鍋子和光腚的小年子也來湊熱鬧，抱著麥稈鑽過人群往草堆那邊送；扣大奶奶抄起盛滿麥子的木斗，挪著纏足放開不久的小腳往糧堆子跑……。
搶場結束，暴雨如注，大家紛紛跑到花倉、牛棚、茅坑旁邊、草堆腳下躲雨，頭頂一聲炸雷帶著閃光畫破天空。
不一會兒，雷聲遠去，天空亮了起來，一滴兩滴的雨星還在落。忽然有人驚喜地大喊：「快看啊，東邊天上出現彩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