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小小暗房
有一年全台運動大會在桃園舉辦,意外成就了我的暗房之夢。
運動大會賽程一共五天,我服務的報社調集全台灣各縣市記者,以每縣市一人的規模進駐桃園,每天緊盯著各縣市選手在運動場上的表現,並即時採訪、拍照、撰稿送回台北總社,分發各縣市版及全國版刊登。當時沒有電腦,沒有手機,所有的文字稿件和照片完全仰賴「傳統手工業」,稿件手寫,照片手沖,各家媒體無一例外。
平常時期,我們駐紮桃園採訪辦事處的十二、三名記者的照片,統統仰賴一名電視台駐桃園記者家中開設的照相館幫我們沖印,老闆娘和相館助手和各報同業相處甚熟,記者拿了相機像屁股著了火地快速衝進店裡,店裡兩名工作人員連問都不必問,直接接過相機也往他們的暗房衝,從卸下軟片直到照片形成,全程至少半小時。
多名記者的照片可以在同一批集中處理,但只要暗房小門一關,後到者即使只是一分鐘之差,也得等待半小時之後的另一批次服務,大家都曉得這事急也急不來。
全國性的運動大會各報都增加了人手,但照相館仍是兩人服務(暗房只容一人,另一人還得照顧店中生意),報社決定在我們自己的採訪辦事處設置專屬暗房。這的確是一個好主意,不但不擔心在照相館和人家推推擠擠,還可確保獨家新聞不至於一個疏忽間外洩。
只惜構想雖然完美,實戰上卻出現了問題。
暗房雖然有了,但總得有人操作,從沖底片開始到最後的照片產出,畢竟頗有技巧,緊急學習有若干難度,而且千辛萬苦拍到的珍貴新聞照片,不容因技術問題有所閃失,多數同仁也因此不敢輕易進入暗房自行操作。好不容易架設完成的全套暗房設備,最後竟然落得乏人問津,直到全國運動大會結束,各縣市記者回返駐區,這座大約只有一坪大的小小暗房始終沒有被使用過。
被冷落了的暗房,我成了整個桃園採訪辦公室中唯一的使用者。我為了追求供稿品質,遇到有價值的題材往往一拍就是幾十張照片,回來再仔細精挑細選,自己在暗房中沖洗無疑省下許多開銷。
暗房作業從底片取出開始,幽微的小紅燈下,將底片泡進顯影液十分鐘許,清水漂洗後移入定影液,再十至十五分鐘完成定影,挾出來晾乾(標準作業是在通風處自然乾燥,趕時間時改以吹風機快速烘乾),然後置於放大機上進行沖印。放大機下方擺好相紙,依照底片的亮度決定曝光時間長短,短則幾分之一秒,長則一分鐘或更久,這完全依靠不斷的失敗來累積經驗;當然照相館的助理好友也成了我時時請益的對象,讓我省卻許多摸索及失敗。
由於有了自己的暗房,在底片拍照的年代,讓我大大省下許多沖洗費用,採訪、撰稿之餘,我有許多時間都自己一個人躲在暗房裡享受沖放之樂,也累積了大量新聞題材之外隨手拍得的街景、人文、建築各種照片,這也是二十五年採訪生涯中意外得到的重大收穫。
一直到後來彩色時代來臨,報紙開啟彩色印刷,記者採訪時相機裡裝的是彩色底片,我的暗房變不出彩色魔法,只好將之淘汰了。而時代巨輪繼續推動,曾幾何時連彩色拍照都被拋棄,人手一支拍照功能強大的手機,最後連耗費不貲的全套相機器材都鎖進了保溫箱,我的小小暗房故事終於成了生涯記憶中的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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