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安好(上)
淩晨的空氣悶熱而寂靜,街道旁只有昆蟲的鳴叫和偶爾的犬吠,人們在沉沉的黑暗中安睡。忽然,腳下傳來一陣低沉的轟鳴,彷彿大地在胸腔深處發出怒吼。片刻之間,土地劇烈顫抖,房屋搖晃不止,黑暗被瓦礫墜落的轟響撕裂。短短幾十秒,震動的魔爪便碾碎了無數家園,奪走了無數生命,塵埃瀰漫,哭喊聲與倒塌聲交織,人們茫然奔出,不知自己是活著,還是已死了。
黑暗中,一名老人踉蹌地趕到城區,熟悉的街道已成廢墟,他小心地行走在瓦礫和斷壁之間,希望能夠找到他的親人。忽然,眼前的景象讓他幾乎無法呼吸:無數漂浮的身影像幽靈般在殘牆間無聲徘徊,衣角被風輕輕拂動,它們感受不到冷與熱,甚至不知自己是否還存在。老人張大眼睛,試圖從空洞的面孔中認出親人,可每一雙驚恐而茫然的眼睛都讓他心驚膽顫。
風,吹落下一塊瓦礫,撞擊地面的低沉聲在提醒他,這裡的一切還是真實存在,而那些靈魂卻似同被困在時間的縫隙裡。淚水混著灰塵滑落,只有絕望與沉默回應著這名老人,這整個世界只剩下他與失散的靈魂在默默尋找彼此。
相距一百八十公里以西的北京城,北京航空學院的姑姑家裡,我正在床上熟睡。忽然,「咚咚」的聲響把我驚醒,迷迷糊糊間,我還以為是鄰居家那個淘氣的小男孩又在搗亂。「小軍,別鬧了。」我嘟囔著,可四周漆黑一片,聲音是從屋角傳來,一塊牆皮脫落,正好掉進倒扣的木椅框中。緊接著,姑父屋裡的燈猛地亮起,他急聲吼道:「小蘭兒,快起來,地震了!」
一九七六年七月二十八日淩晨三點四十二分,唐山發生特大地震。一夜之間,二十四萬餘人罹難,十六萬人重傷,繁華的城市頃刻化為廢墟。這個時間,從此深深刻進了我的記憶,像一道永不癒合的傷口。
我猛地從床上坐起,手忙腳亂地抓起衣裙,連鞋子都沒顧上穿好,就直奔門口。腦子裡仍是一片混沌:這就是地震,還是我沒從夢中醒來?門口,懷孕的貓早已蹲在那裡,豎著耳朵,尾巴緊緊蜷著,牠比人更早察覺到危險,焦急地喵叫著催促。那一刻,我們一同衝出房門。
院子外已聚滿了人,腳下的大地仍在輕微顫抖,那一瞬間,我徹底清醒了。抬頭望去,天空低垂著一層昏黃的雲影,顏色怪異得讓人心慌,路邊的白楊枝葉在風中沙沙作響,彷彿在低聲訴說著未知的恐懼。空氣裡瀰漫著焦躁與不安,有人緊緊抱著孩子,低聲安撫;有人縮成一團,口中念念有詞;更多的人只是呆立不動,眼神空茫。對面旅館的牆角已裂開一道怵目驚心的縫隙,也許隨時都會塌落。馬路中央,人們簇擁在一起,默默等待著那不知何時降臨的消息。
東邊的天際漸漸泛白,橘黃色的晨光塗抹在人們依舊疑惑的面孔上。就在此時,消息傳來:唐山市,一夜之間成為了廢墟,刹那間,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空氣彷彿凝固。我愣在那裡,不敢相信耳朵,心口一陣發緊,震驚和茫然讓周圍的喧嘩聲都遠去,只剩下「廢墟」二字在腦海裡迴盪。緊接著,學院的住戶們接到通知:立即搭建防震棚,夜晚一律不得入屋。
寬闊的露天電影場成了臨時營地,我拉著藍色塑膠蓬布的一角,表姊夫用木杆將篷布支撐起來,簡陋的窩棚裡面並排放上兩張床。周圍,人們陸陸續續搭起各色臨時住所,五顏六色的塑膠布在風中獵獵作響。孩子們卻興奮不已,圍著窩棚跑來跑去,笑聲此起彼伏。對孩子來說,這是新鮮事,終於可以睡在屋外,終於能與那些飛舞的昆蟲更近一些,也許牠們就藏在床鋪下面。
然而夜幕降臨,一場瓢潑大雨驟然落下,雨點砸在塑膠棚頂,劈劈啪啪作響,潮濕的氣息在窩棚裡瀰漫開來。我們躺在床上,黑暗中聽著喧鬧的雨聲,我們想知道,這場災難,究竟還要持續多久?
表姊輕聲嘆息:「也許,老天正在為那些靈魂哭泣。」她的丈夫卻只是默默低下頭,把臉埋進手臂裡,沉默不語。他的父母遠在唐山,生死未卜,而在那一刻,沒有電話,沒有電報,音訊彷彿成了最遙遠的奢望。
晚飯時,表姊夫通常總是哼著小曲,把熱騰騰的飯菜端上桌,全家人一邊吃一邊閒聊趣事。可如今,飯桌上只剩下碗筷的碰撞聲,曾經笑容滿面的表姊夫,此刻手中的筷子微微顫抖,卻遲遲落不下去。忽然,他輕聲開口:「我今天,看見一些從唐山開過來的卡車,車上全是傷患,沒有任何護理,血淋淋的臉,斷臂斷腿的,就那樣靠在車廂裡,顛簸在塵土飛揚的路途上。」說到這裡,他的聲音哽住,眼睛死死盯著桌面。
表姊小心翼翼地問:「家裡……,還是沒消息嗎?」他沒有回答,只是長久的沉默。作為八三四一部隊的退役軍人,他一向堅毅隱忍,但我在心裡猜測,他或許已經在車上那一張張血肉模糊的面孔裡,苦苦尋找過父母的影子。
那一刻,空氣凝固得讓人透不過氣。我不敢出聲,只能緊緊攥著手裡的筷子,心裡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恐怖與心疼。年少的我還不懂死亡的重量,卻已經感受得到,這個家正被一股無形的陰影籠罩著。(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