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鄉的「鹹水」
我的故鄉在廣東省台山縣,那兒的水是淡水。「鹹水」一詞是另有所指,我要先從另一件事說起。
我家兄弟姊妹眾多,么弟比我年輕二十三歲,他最近才退休。住在佛羅里達州的他,突然向紐約的兄姊們詢問是否有我們故鄉的照片,想看看故鄉的模樣。他來美國已有五十多年,娶的是洋妻子,而在香港出生的他,從未有機會回鄉,如今人老了,竟然會想看看父母來自的地方。
我這個老哥哥,從二○二三年十二月印行的「密冲通訊」半年刊,翻攝了一張我們村子的鳥瞰圖,傳給他看,並告知祖屋在圖左上角外圍。我們的村子叫鳳田村,由幾條村子組成密冲鄉,「密冲通訊」是報導鄉人消息的。大概是我父親生前曾捐款給該刊物,也把我的名字加進去他們的郵寄名單。
這一次因么弟問及故鄉事,在我們兄弟姊妹的微信群中,有個弟弟提起少時依稀記得吃過蝦醬。於是我就問大家,可有人知道什麼叫做「鹹水」?結果只有大姊和我這個老二曉得,其他弟妹都未曾聽說過。其實那是由蟛蜞製成的醬,用來佐飯的。
那是抗日戰爭時期,生活非常艱苦,食物缺乏,鄉人捉蟛蜞來製醬。先把硬殼除去,然後磨爛,去除渣宰後加入米漿和鹽而成;因為比較稀而不稠,所以不叫做蟛蜞醬,鄉人稱為「鹹水」,是鹹魚、豆醬、蝦醬等各種鹹料中最低級的。有個弟媳問我好吃嗎?我說非常不好吃,但淨白飯無法吞下去,一定要有佐飯的鹹味才行。
說到淨白飯難以下嚥,後來我又回憶起家鄉的鍋巴水。我們是用一個大鑊來燒飯的,鍋底結出一層金黃色鍋巴。母親把白飯盛起後,趁熱把水倒進去,再用鑊鏟把鍋巴弄碎,就成了鍋巴粥,大家都愛吃,又香又脆,不用加任何鹹味也可以送進肚子去。
在鄉間除了番薯和芋頭外,我們沒有其他零食,我有個玩伴,他拿著鍋巴團當零食,是他的母親別出心裁,把剩餘鍋巴搓成球狀,讓孩子當零食。我們家中孩子多,鍋巴粥總是每餐清理乾淨的。啊,我突然想通了一件事,我家兄弟姊妹都沒有挑食的壞習慣,原來是從小就養成的,懂得珍惜食物。
從我們村子的鳥瞰圖可看到,村子外面四周都是稻田,我家也種田,但只是小面積,因為我們主要的經濟來源是依靠外匯。台山是個華僑之鄉,我祖父幼年就出國去加拿大溫哥華當廚子,後來得到西人老闆的賞識,由他管理一間酒店的廚房,所以家人在鄉間不需務農維生。
如今我一直在想,卻無法想出鄉間一個習俗的叫法,那是指打掃廚房灰塵的意思。鄉人有個好習慣,在大除夕之前一定要完成全屋的大掃除,記得小小年紀的我們,也要合力把家具抬出屋外洗抹,我家門前正好是一塊空地,是屬於我家的,等家具曬乾後再搬回去。
門前那塊空地是我家曬榖的地方,也是我們玩耍的去處。偶爾看見雁群飛過,孩子們就會舉頭大喊「一字」或「人字」,好像鳥兒會聽指揮似的。從那塊地再過去就是草地直至圍村的竹叢,風景很好。下回我要告訴么弟,剛才想起的一切,我還要讓他知道,因為祖屋建在外圍,晚上睡覺時,年幼的我,害怕聽到牆外的蟲聲和蛙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