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日爬格子之痛

我從小喜歡閱讀，長大後轉而癡迷筆耕，讓別人讀自己所作。

首發作品是大二時。教授出差，要我為雜誌代寫一期稿件，我欣喜若狂，挑燈夜戰將稿件寄出。翹首以待一個月，樣刊寄來，我按捺住胸中那隻小兔子，結果一看上面的署名仍是那位教授，只是後面多了一「等」字，我師出無名。

雖然第一次發表被「等」掉，我筆耕癮頭不減。接下來，我譯出一塊「豆腐乾」探路成功，只是見報時被署名「無名氏」，還是師出無名。

為了師出有名，什麼招我都使過：用岳父所屬作家協會的專用稿紙，為給編輯好印象，出錢請人用工整的楷書或清秀的柳體謄稿，甚至出錢請人將稿件用打字機或電腦打字，再用公用信封寄出。

盡管使出了渾身解數，退稿信還是免不了會收到。多少次，我捏著退稿單賭咒發誓要擱筆，事後依舊癡迷不悟，就是喜歡看到自己的名字變成鉛字。我甚至翻譯發表了「外國名作家收到的退稿信」一文，鼓勵自己和其他稿友屢敗屢戰。

除了一般稿件被退稿，最悲催莫過於大稿件「流產」。那年，我們經英籍華裔女作家韓素音授權，翻譯其自傳體小說「再生鳳凰」，譯稿如約寄到出版社後，編輯背信棄義，另找一套班子翻譯。還有一次，我們經出版社同意，組織一批作者編寫大部頭辭典，結果出版社中途出爾反爾，不予出版。

那年代，大陸出版界混濁無序，出版社常改變計畫，背信棄義，我至少有三部譯稿胎死腹中。每進行一大部頭稿件，我都會花費大量精力，家務事全推給妻子，自己當「不管部長」、「甩手掌櫃」。我平時在家不是讀書就是爬格子，妻子老抱怨，說書是我親媽，紙筆是我親爹，家裡什麼東西在哪兒我一概不知道，我是家裡的「客人」，一爬格子就「目中無人」了。

除了成為出版社的犧牲品，我還做過主編的「刀下鬼」。我曾與人合編「英漢翻譯詞典」，後來因為內容超過了字數，我資歷淺，主編便拿我編寫的部分開刀，一砍砍掉數萬字，眼瞅著我熬更守夜辛辛苦苦用打字機一個字一個字打出來的著述化為青煙。接下來幾天，我成天在家裡找茬兒，為癡迷爬格子的事兒跟妻子又幹了一架。

就連遠在國外援建時，我爬格子的癮頭也沒戒掉。我曾在東非高原冒著叛軍的炮火，在灰暗的燈下，患著瘧疾打著擺子為「世界知識」雜誌撰稿。

一路走來，癡迷的代價是慘重的。由於長期爬格子，我嚴重頸椎骨質增生，日常生活中怠慢了妻子不說，更嚴重的是在女兒的青春期忽略了對她的關愛。女兒常抱怨，說經常看到的是爸爸用牽引架托住頸椎，伏案寫稿的背影。

出國定居後，我依然沒戒掉爬格子的嗜好，自己內心很痛苦，但這不能怪我：戒菸有戒菸貼，戒酒可以讓酒鬼看自己出醜的視頻，戒網上血拚購物可以加入「剁手黨」，戒毒也有戒毒所可去，唯獨戒爬格子的癮頭沒有特效藥，否則我也不會在這裡繼續碼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