醬油的滋味
醬油是中國傳統的調味品,特別是在北方,大部分菜餚的烹飪都需要醬油,或是增味、或是調色、或是提鮮,很多菜都用醬油烹調。
小時候住在北京胡同裡,大人常常燒飯時發現醬油用完了,就吆喝家裡小孩打醬油去,小孩高興地跑著去附近的副食店,打完醬油剩下的零錢買包糖豆或果丹皮再跑回家,只用幾分鐘,不耽誤燒菜。
文革前北京的副食店裡有零售的醬油,自己帶著醬油瓶去「打醬油」,有一毛「角」錢一斤的,也有一毛五分錢一斤的。家裡條件好一點的,就用原裝的醬油瓶換一瓶密封的一級醬油,要兩毛三分錢一瓶,原裝高級醬油要三毛五分錢一瓶;密封的醬油消毒程序好,不會長毛「發霉」。零售的醬油,特別是在夏天,很快醬油瓶裡就可以看到一層膜,現在想可能是霉菌生長,大人就會用一塊紗布把醬油「過濾」一下,再倒回瓶裡接著用。
父母文革初期從北大醫院下放到相距千里的不同省份的農村,母親在甘肅農村醫療隊,寫信給在北京的我和弟弟,要我們買醬油膏寄過去,用醬油來調味乏味的飯菜。
我當年十二歲,弟弟九歲,兄弟倆在北京相依為命一年多,最常吃的就是醬油汆拌麵。從店裡買的掛麵(乾麵條),水開了煮好一把麵;炒菜鍋放一點油,把蔥花爆香,再放醬油進去「熾拉」一聲燒開,放到大碗裡;撈起煮熟的麵條放碗裡一拌,就是一頓飯,當年吃的可香了。
如果吃米飯,就把剛剛悶好的米飯趁熱盛到碗裡,加一勺醬油和豬油拌勻,也是一頓飯,根本就沒有什麼營養搭配,能吃飽肚子就滿意了。在那飢腸轆轆的年代,這一勺醬油的滋味,是清貧歲月裡最踏實的慰籍。
七○年代末到廣州上大學,怕吃不慣當地食物,自己帶著醬油瓶想要調味。結果我是多慮了,沒想到廣東人比北京人吃得更講究,醬油還有淡味(生抽)和濃味(老抽)之分。
長大成人之後,因為是一個吃貨,經常自己琢磨做菜,開始對醬油的種類有所比較。特別是三十多年前到洛杉磯定居之後,更注意到華人超市裡琳瑯滿目的醬油,才發現不光是中國人製作醬油,很多國家都有自己的方法釀製醬油。
現在市場上銷售的醬油,就有傳統用大豆或小麥為原料天然發酵製成的醬油,也有用現代工藝人工接種麴菌發酵製成,也有人工配製的醬油。從顏色和用途來分,有淡醬油和濃醬油。
除了中國出產的各種醬油之外,還有日式醬油,濃口醬油醇厚、淡口醬油清雅、溜醬油所含大豆比例較高,味道濃厚;韓式醬油發酵時間較長,味道更濃郁;印尼甜醬油加了棕櫚糖,濃稠甜膩。
幾年前去日本參觀了千葉醬油,傳統工藝釀造,味道醇香、層次分明、鮮味十足。製作醬油的大缸直徑大概超過兩米,匠人用木耙翻動醬醪的場景,印象深刻,方知這醬油裡藏有多少時光的沉澱。
現在我們家的孫輩六歲和八歲,對醬油也是情有獨鍾,吃米飯要拌醬油,吃烏冬麵條要淋醬油,別的調料都不需要。
近年來適應健康所需,人們在購買醬油時往往要看標籤配表含量有沒有防腐劑,低鹽和有機醬油大行其道,既滿足人們口味的需求,還有益健康。
在我家附近的一間中餐館,只有四張桌子,可大廚是正經的科班出身,畢業於中國的烹飪學校,做一手好菜,我和家人每周都會去幾次,幾年下來和大廚也混熟了。一天大廚突然告訴我們,他要把餐館賣掉,改做別的生意,因為每天在廚房裡煙燻火燎,太辛苦啦。
我們非常失望,我懇請他讓我們觀摩一下他烹飪我們最喜歡、每次都要點的一道菜,大廚欣然同意。只見他嗆鍋後倒醬油,等到醬油完全燒開冒泡,並解釋說醬油裡有蛋白質,燒開蛋白質變性,香味才會完全釋放出來。果然菜裡的醬油香味濃厚撲鼻,讓我對醬油的認識更上一層樓。
這穿越數年琥珀色的醬油,從胡同副食店的散裝缸,到超市的五花八門瓶瓶罐罐,始終在廚房守候著一日三餐,它不僅是調味的精靈,更是記憶的載體,在時光的發酵中,愈來愈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