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法拔出的春天
農諺說:春雨貴如油。雨水節氣過後,經過滋潤的大地漸漸復甦,滿目枯黃的原野百草萌動,把積蓄了一個冬天的勁兒盡情釋放。
過了驚蟄,最早探出腦袋尖兒的,當數茅針,即茅草的新尖。
茅草的生命力極強,不擇土壤,肥土、鹼地都能長得蓬勃旺盛。其葉片細長,纖維柔韌,再生速度快,是蘇北沿海地區農民蓋房主要原料。在生產材料極度匱乏的六○年代,每到冬季,溝邊河坎田埂上的茅草都被割得精光,經過精心挑選,整齊細長的被用作搓繩或編草簾,剩下的則當成燒火草。
俗話說「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一場透雨之後,茅草的尖兒忽如一夜春風來,頂破壓在頭上的硬土,像針一樣齊刷刷從地下冒出,個兒如母親手裡縫被子的鋼針,紫色中帶一點青綠,中間鼓著滾圓的肚皮,貼地一片極細的箭葉。這個樣兒,從記事的時候起,人們就叫它「茅針」,就是針兒一般的茅草吧。
茅針,是春天裡最受人們追捧的時令零食,即使大人,也喜歡忙裡偷閒拔茅針,既解饞,又消遣。古老相傳形容「屙屎拔茅針,一屎兩夾檔」,意思是即便屙屎,也不忘順手拔茅針。話雖粗俗,但足見茅針的魅力。
剛出頭的茅針,兩根手指輕輕往上一提,不費吹灰之力就被拔出來了,不黏泥味,不帶土腥,肚皮極嫩,剝去外皮,裡面是如細長如米粒大小的潔白幼穗。放入口中,那份源自大地冬藏的溫潤,舌尖與齒間一頂就化了,黏糯糯,潤滴滴,甜津津,令人嚮往。
下午剛到教室裡坐下,同桌的鄭四用胳膊碰了我一下:「下課去拔茅針。」見抱著課本教棒的張老師進教室,我朝他使了個眼色,一本正經地端正姿勢,聽老師上課,可腦子裡全是拔茅針的快樂,張老師講了什麼,一句也沒聽進去。
下課鈴聲一響,我就近從後門衝出教室,與鄭四一起直奔校園西邊的小槽子(低窪地)而去,不一會,錦山、雲成、招兄、寶珍等也風一樣跟了過來。那邊是茅針最多的地方。大家像撒歡的羊兒一樣,在溝坎、斜坡、路邊、田埂上拔茅針。
一會兒,手裡的茅針就抓了滿滿的一把,我和鄭四坐在田埂上有滋有味地剝茅針,吃著吃著,面前的空殼堆成了一座小山。「我吃得比你多。」鄭四說,我瞪了他一眼:「我比你多。」「比比殼子。」「比就比。」兩人相互數了起來,我一邊數,一邊偷瞄,看他是不是把我的數少了。
「三十五。」鄭四說。「四十一。」我說。看鄭四得意的表情,猜他肯定耍滑頭了,生氣地把手裡剛數完的空茅針往他臉上拋去,他見勢不妙身子一歪,全都飄向了身後。他也氣了:「上課了喔。」也將手裡的茅針皮殼拋向了出去,像射向天上的無數箭頭又紛紛飄落下來。
前腳進教室,後腳張老師也來上課了,她將鼻梁上的近視眼鏡朝上推了推,在黑板上寫下一行大字:「農業學大寨。」沒等張老師開口,坐我前排的招兄驚恐地「啊」了聲,站起身,雙手不停拍打衣服。
原來,是雲成搞了惡作劇,招兄跟同桌的雲成討幾根剛才拔的茅針,他神不知鬼不覺地將一隻小青蛙從課桌底下送了過去。招兄偷偷伸手去接,手裡抓到的竟然是冰涼冰涼拚命掙扎的活物,嚇得她魂飛魄散。她這一叫,引得哄堂大笑,掉在地上的小青蛙,驚恐地從過道裡跳著逃出門去。
張老師見狀,不由分說,右手從講台拿起小教棒,直奔雲成而來,敲了兩下他的光頭,左手拽著他的一隻耳朵,抓小雞一樣把他拎到前面,讓他鼻子靠牆罰站,這是教訓頑皮男生的慣用方法,大家早習以為常。教室裡立馬安靜下來,張老師繼續上課。
許多年後,唇齒間彷彿仍縈繞著那份甜津津的糯香,才恍然驚覺,那些飄散在春風裡的茅針殼兒,連同伙伴的笑鬧、老師的威嚴,以及被嚇掉魂兒的驚叫,正是我們懵懂歲月裡,再也無法拔出的、最清亮鮮活的一針時光之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