糧本情懷

先說一件六十多年前的芝麻小事，但不要把它當作「芝麻」笑話，那是歷史的回聲。

有一天小鎮街道糧店門牆上貼了一張布告，通知居民可以憑糧油冊到糧店購買凍豬油（實際是豬皮煎熬的油），一人一斤，購完為止，大街小巷立刻熱騰起來了，大媽大嫂提著罈罈罐罐去糧店排隊。可是我的一鄰居家裡吵鬧哄哄，大人小孩翻箱倒櫃，在埋怨聲聲的慌忙中尋找糧冊。

一本好好的糧冊不翼而飛啦？原來是外婆家裡小孩子多，每次買完糧，她不放心糧冊的安全，總要把糧冊本放到放心的地方。她說不知怎麼，那天急得糊塗忘記放在哪裡，最後才在自己床頭的睡枕棉被下找出來，頓時，全家由愁轉歡。如今回想起這一幕，如同一場小品演出。

我媽媽說過糧本是大事，要愛惜，不能隨便丟。多年前，我在媽媽住過的老屋清理雜物，從衣櫃的抽屜裡翻出一本「糧冊」，那個年代城鎮居民把購糧冊都習慣叫「糧本」。糧本的出現晚於戶口簿五年，但它與戶口形成的「戶糧關係」，起到了一個家庭戶口簿的重要作用。糧本封面印有「城鎮居民糧油供應證」字樣，內頁記錄著家庭成員及定額標準。媽媽還專為糧本縫了一個漂亮的小布袋，安放在抽屜裡。

當我獨立成家後，糧本由妻子保管，妻子也把糧本當作大事，說不可隨便亂放。她用一個有拉鍊的透明塑膠檔案袋裝著，保護得一塵不染。每次我買完米回家，她都要翻開看一看，像讀書一樣讀著當天買了多少糧，買了多少茶油，這個月還剩下多少斤，一個人自言自語，讀得很專注。

糧本除了用來買糧油，有時候還有紅薯、包穀等雜糧供應，逢年過節還有糍粑、發餅、麵條等副食，都得憑糧本上的人口指標購買。特別是外出公差，要拿著證明和糧本去領糧票。那時候我念高中了，有時在學校寄宿，就要學校總務處開一張證明才能轉糧指標。尤其是在那過苦日子的年代，糧本是每個家庭的命根子。

到了一九九七年十月，我們工廠倒閉了，全家去廣東工作之前，妻子要拿著糧本去糧店辦轉出手續。我在宣傳部早已經知道改革開放後，計畫經濟將轉向市場經濟，深圳市在一九八四年就取消了豬肉、棉布、食油等一切票證，還取消了不用糧本購糧的日子。廣東的糧食已經全面開放了，我笑妻子：「大傻瓜，還要辦什麼轉糧手續。」

在廣東工作三年多之後，那已是近於二○○一年了，我有公事回了一趟邵陽原單位。兒媳的父親左啟華找到我，說有件大事要請我幫忙辦，我問：「什麼大事？」他說兒子考上了吉首大學，入學要辦糧食指標和戶口關係轉移手續才能報到，太麻煩了。

我一聽感到很奇怪：中國糧本從‌一九五五年‌開始使用，‌到一九九三年‌國務院發布了「關於加快糧食流通體制改革的通知」，其中明確提出了取消城鎮居民糧食供應制度，這標誌著購糧本已經用了三十八年後，退出歷史舞台了。老左說邵陽還在實用糧本購糧，我不相信，這不是與上面的政策又推遲了八年嗎？

我拿著糧本陪他去了糧店辦公室，一名辦事人員說這是部分地區可能存在執行滯後或特殊情況，實則是社會經濟轉變並非一蹴而就。沒辦法，糧本是大事，我只好拿出他兒子左毅大學錄取通知書，辦好了糧食關係轉出證明。至今在留下的這本糧冊上，還清楚地寫著二○○○年八月轉出定量七公斤半，並將轉出的名字「左毅」用筆畫了一條線（見圖）。

不可思議的歷史總是令人不解。無獨有偶，我妹妹知道我在寫這篇舊物回憶，她也拿來了家裡那本保管如新的糧冊。我翻開一看，上面寫著家裡五個人的姓名和糧食定量指標，其中一對雙胞胎出身九九年五月，這個日子就證實糧冊當時還在繼續實用。妹妹家在株洲市，坐高鐵到長沙省會也只有半個小時，說明湖南在二○○一年還在實用糧冊購糧。在其他省地區是否也存在這種對政策執行滯後的特殊情況，不得而知。

就手中這兩本平凡而沉重的「糧油供應證」來看，它不但記載著中國計畫經濟時代糧食供應的歷史狀況，也承載著六十二年來糧食與百姓情懷的生活見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