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唱團與廣東香腸
一九六三年夏天,父母給我惡補後,終於考取了北京第一實驗小學,上學後才發現大部分學生都是高幹子弟,像我這樣草民出身的屈指可數。有不少同學都是小轎車接送,低一檔的是兒童三輪車接送,而我則是自己走路三十分鐘上下學。
三年級開始了,音樂老師上完課之後,念了十幾個學生的名字要留下來,和另外兩個班挑出的一共大約有五十個同學,由學校黨委書記馬志英校長給我們講話。馬校長宣布和幾個兄弟學校一起成立北京少年合唱團,準備參加大型演唱會,「這是一項政治任務,你們能參加是學校對你們的信任,一定要嚴肅認真對待。」我們班上的同學都只有九歲,大家似乎是似懂非懂,但明白這是我們難得的「殊榮」。
學校的音樂老師是科班出身,對我們的訓練非常嚴格,發音、口型、舌頭的位置、胸腔的共鳴等,我們聽得一頭霧水。排練了幾個星期後,終於有了長足的進步,聽起來有模有樣了。
當年大型舞蹈史詩「東方紅」已經在人民大會堂表演過很多場並拍成電影,六六年初,我們合唱團首次參加演出,是在北京展覽館劇場,就是表演「東方紅」的選段。我是第一次進入這個劇場,歐洲俄式金碧輝煌、雕花廊柱的建築讓我看得眼花撩亂。
我們這些九或十歲的孩子們表演得十分認真,演出結束後觀眾們起立鼓掌喝采。沒想到幾天後,周末父親在北京的姊妹親人聚會,姑姑和堂哥非常開心地告訴我,她們在北展劇場看演出,居然在合唱團裡認出我了,恭喜我能參加演出,我的父母著實驕傲了一下。
合唱團參與了不少演出,最讓我記憶深刻的,是六六年五月去北京首都機場歡送阿爾巴尼亞部長會議主席兼總理謝胡,合唱團事先排練了幾周歌曲「北京地拉那」,準備在機場歡送時吟唱。父親一早在家裡聽收音機,報導了謝胡訪華的新聞,我告訴父親我們合唱團下午要去首都機場歡送謝胡,父親聽到後很高興,鼓勵我好好表演。
那天上學前就按照統一要求穿上白襯衫、藍褲子,戴上紅領巾,在學校吃完午餐之後,校門口有兩部蘇聯出產的綠色大巴士來接我們,同學們依次上車。到機場後和其他學校的同學們一起排列好,整個合唱團又把「北京地拉那」排演了幾遍,一切就緒。
我們在太陽底下等了兩個小時後,大家有點堅持不住了。這時領隊宣布:「中阿領導人會談內容豐富,需要延長,要到晚上八點鐘才能離開。」我們這些孩子們被安排到候機室等候,我是第一次到機場和候機室,寬敞的候機廳、玻璃牆外面的跑道、閃爍的導航燈,一切都新鮮極了。
夜幕降臨,候機大廳燈火輝煌,一部手推的貨車來到同學們中間,是給我們送晚飯的。在那物資匱乏的年代,我們驚喜地發現,每個人發一個維生素麵包和一根蒸熟的廣東香腸,維生素麵包是黃色的很像蛋糕,平時根本都吃不到,鬆軟、甜美。
香腸的味道更是難以忘懷,在家裡偶用一根香腸做四個人炒飯,每人吃不到幾片,今天我一個人獨享一整根香腸。咬一口,香腸的肉汁泛溢在口中,肉的味道沁人心脾,肉粒彈牙富有嚼勁兒,那溫潤的蜜汁在舌尖流淌,鹹中帶甜的層次觸動著我的味蕾,是我童年最鮮明的味覺記憶。
晚飯後又回到機場停機坪,等了一個多小時後領導人終於來到了,只見周恩來總理、鄧小平、李富春、李先念副總理等陪伴著謝胡主席慢慢走過我們面前,向我們揮手致意。同學們認真地高唱著「北京地拉那」,看著領導人擁抱告別,目送著謝胡主席蹬上飛機旋梯,直到飛機起飛直插雲霄。
我們以為完成任務了,準備去搭乘大巴,但領導告訴我們等一下,只見周恩來總理回到我們歡送群眾面前,告訴我們因為和謝胡主席有很多議題要商討,讓大家久等了,並感謝大家的熱情歡送。這是我第一次和國家領導人近距離接觸,印象頗深。
現在我們經常在網上欣賞各種歌舞表演,每當我看到少年合唱團的演唱時,總能想起兒時的表演,而記憶最深刻的還是那根廣東香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