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中的清華園(下)
掙扎得度過大一大二,我逐漸適應了在清華大學的生活之後,記憶中的圖片變得忙忙碌碌,但終於有了色彩。上課考試之餘,我開始逐漸享受園子裡的風景。
清華園四季如畫,名勝眾多,每年都會輪番印在大學的招生簡章上做宣傳材料。我們那一年,入選的風景圖片是荒島冬雪。荒島其實有個好聽的名字,叫「近春園」,小島坐落在湖水中心,上有一座玉帶七孔橋,冬天小橋落雪、湖水結冰,這裡就成為我們滑冰賞雪的樂園。島上很多人造景觀,我獨愛零零閣。
零零閣在我入學的那一年落基建成,是一座中國古典式雙層重簷觀景閣。名字也是有些來歷的,清華大學一九六五級學生是「文化大革命」前最後一級入學的本科生,也是在那一年,清華大學學制由六年改為五年,他們那一屆因此和上一屆六六級一起於七○年畢業,上一屆被稱作零級,他們就被叫做零零級。是亭為他們捐款建造,所以被稱作零零閣。
亭有兩層,拾級而上,可以通過亭中央螺旋式的樓梯走到二樓去。站在零零閣的二層,荒島的景色一覽無餘,對少年人來說,實在是「愛上層樓,愛上層樓,為賦新詞強說愁」的第一勝地。但零零閣的意義對我來說,又不止於此。
我的父親是一九六六年的高中畢業生,只比零零級晚一年。父親學習成績優異,本來已經在高考前一個月報考了清華大學化學系,結果「文革」爆發,高考取消,他因此中斷了學業,不得不早早進廠打工,開始了艱苦的青年生活。直到十年後高考恢復,父親才得以圓了大學夢,但終究與清華失之交臂。所幸的是,我實現了父親的夢想。因此每次站在零零閣,我都覺得似乎感應到父親當年的向學之心,也會更加堅定求學之志。
但要說我最喜歡的清華風景圖片,則是春天的工字廳。那裡是當年清華園作為王府時留存的古建築,構造形式類似「工」字,所以得名工字廳。我在大學後期常常藉背書的名義去那裡看花,工字廳裡有兩株很大很美的玉蘭花,據說和頤和園的玉蘭年代差不多久遠。
玉蘭在後進的院子裡,要穿過前面的抄手曲廊,路上會經過一間古色古香的屋子,寫著清華大學校長辦公室,房子內外一切陳設裝飾仿古,唯一現代的是一台空調機,懸在紅稜窗扇的下方,呼呼地向外吹著熱風。我也偷偷向裡面張望過,但從沒親眼見過校長在裡面辦公,心裡常常琢磨:在這樣清雅的王府舊院案牘勞形,也算別有風味吧?
玉蘭樹種在後面庭院的右手,花開時滿樹繁花勝雪。不過清華大學的學生以忙碌著稱,大部分人課餘都在教學樓圖書館裡上自習,鮮少有人像我這樣「虛度光陰」,所以工字廳內往往一下午都見不到一個閒人,來往的蜜蜂比賞花的人多,讓我每每能夠獨享花色,消磨時光。
園子裡的另一風景勝地是「荷塘月色」,夏天池塘四周垂柳拂岸,水面翠葉菡萏,坐在綠蔭深處伴著「朱自清先生」的雕像看芙蓉出水,「亭亭如舞女的裙」,實在是盛夏的賞心樂事。
從荷塘往清華學堂和教學樓方向走,也處處有風景。沿路種著一排洋紫荊樹,春夏之間,粉紫色的小花擠滿整個枝條,摸上去毛茸茸的;樹下設有牡丹和月季花壇,總是如火如荼地盛開。花壇之間有若干填著泥土的水泥方框裡種著元寶楓,秋天葉子紅了,結出的果實像個倒著的小元寶。
教學樓周邊繁花盛開,宿舍樓前銀杏成行,園子裡風景殊勝。但一進入本科的宿舍樓裡,就變成了舊社會上海的小弄堂,走廊裡昏黃的燈光,兩側總是高高掛著還在滴水的衣服,讓人有時心生沮喪。
不過年輕人在一起總是能苦中作樂,特別是下了晚自習大家都回到宿舍的時候。走廊裡有校園歌手彈吉他,水房裡有嘩嘩流水洗漱,各個宿舍的女孩子們進進出出:聊天聲、大笑聲、叮叮光光收拾東西聲,讓人莫名感覺到生活的氣息,開心起來。這時候有人總會摸出私藏的一點零食或一碗泡麵,勾引著大家的饞蟲,於是就地圍在一起你一口我一口地分享,是宿舍生活中的一抹溫暖回憶。
讀研究所的時候搬到一座新樓,條件大為改善。首先宿舍由四人變為兩人,而且有了陽台,讓住在五樓的我們可以憑欄遠眺。傍晚從實驗室回來,我和室友常常會站到陽台的一角,靠著欄桿向外望。
喧鬧了一天的清華園此時安靜下來,記憶中總是深藍色的夜空,月亮懸掛在施工中的游泳館上空,銀色的光輝如流水般傾瀉而下。清涼的夜風從身前掠過,伴隨著籃球場邊男生啪啪的打球聲,和主幹道兩邊楊樹葉子嘩啦啦的聲音,像是別致的小夜曲。
我和室友當時都是情竇初開,總有說不完的知心話。彼時彼刻,風輕月明,我倆一個說,一個聽,四周的空氣中浮動著少女絮絮的訴說和溫柔的情懷,是生動的「夜深聞私語,月落如金盆」。
三十年白駒過隙,往事歷歷,雪泥鴻爪。昔日的同窗同寢,如今都四散在不同的地方,在園子裡度過的七年也只餘了斷斷續續的回憶。這些不連續的,卻又難於抹去的記憶,就好像用歲月的墨水寫下的文字,雖然書頁發黃,墨水褪色,甚至有些段落已經無法辨認,可我有時還是會想起那些曾經在文字中鮮活過的日子,觸動過的感覺,遺留下的痕跡;而在那其中飄浮過的花香,纏繞過的情感,說起過的話語,行走過的地方,就是我記憶中的清華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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