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美國郵局三十年
一九八四年,我與外子阿榮從香港移民美國已有五年了,當時阿榮在舊金山東郊一間餐館裡工作。有一天,阿榮對我說,餐館裡的一個侍者因獲屋崙郵局錄用,辭職不幹了,他說讀完大學後,亦很難找到像郵局那樣高人工、高福利的工作。郵局年薪有兩萬多元,每天工作若超過八小時,加班則以一倍半計算。華人喜歡加班多掙錢,一般一年都掙三、四萬元。
郵局屬美國聯邦政府機構,各城市每隔三年就會公開考試一次,透過公平競爭,由得分高者依序錄用,每次開考都會有好多人報名,但實際錄用的人數有限,所以我們做夢也不敢去想。那位幸運兒鼓勵阿榮去參加考試,他說只考記憶力和一些簡單數學,考試資料在各書店有售。
我們到書店買了兩本美國郵局考試指南,打開書一看,不禁呆了,在短短時間裡,怎能記得住那麼多地址?試卷上有A、B、C、D、E五部分地址,每部分有二十個地址,考試時給十分鐘時間,把它們看一遍然後收回,再給印有一百條考題的試卷,考生就在答案裡填上屬於A、B、C、D或E。由打開考卷動筆到完成,只有二十分鐘的時間。
我試著做看看習題,十分鐘內,記不了多少個地址。我再把書從頭仔細閱讀,原來記憶力是可以訓練的。我們可以把每組的二十個地址,根據每個地址的不同單詞,把每一個地址聯想成一個人、一件物或某道風景,然後把二十個人、物、風景再組成一幅圖畫,牢記心中。
我跟著書中的指導不斷練習,幾天後,再做那一百道試題時,眼睛看著各個地址,腦袋就會條件反射地告訴我,地址是屬於那幅畫的。我倆在規定的時間內,都能準確地把考題全部完成。
我們到附近郵局詢問考試的消息,得知沙加緬度市近期會開考,就報名參加了。一個月後,我們收到郵局寄來的考試成績通知書,我考了九十五分,阿榮比我稍低幾分。
又過了八個月,收到沙加緬度郵局通知我去面試,面試後馬上被告知我通過了。接下來幾天,他們對我進行了一項手指靈巧度(使用鍵盤)測試,我順利通過後,獲得郵局正式錄用。
一九八五年六月二日,我成為一名美國郵政職工。初時,我先做一些打雜工作,每天有一小時到電腦室接受訓練。美國每個郵區約有一千條街道,信件分給約六十個郵差派送。我們坐在電腦前面,地址以每秒一個的速度在螢幕上滑過時,受訓者必須在鍵盤上按下屬於該郵差的號碼。電腦每組彈出兩百五十個地址,錯誤少於五個才算合格,期限是三十天,如果在三十天仍不能通過,就會失去工作了。
我只用了十五天就通過了考核,然後在機械分信機開始工作,戴著耳機,聽著音樂,看著每一封信在我眼前以一秒的速度在輸送帶上滑過,手指如條件反射般在鍵盤上敲出相應編號。
我工作的地方是大沙加緬度地區郵件分發中心,是一棟有一個足球場那麼大的建築,員工有一千多人,分三班二十四小時工作。我做的是夜班,每周工作五天,每天八小時,如有加班,加班費則多一半。郵局雙周發薪,當我從管工手裡接過我的第一張支票 ,看到銀碼上印著一千多元,開心到有種想哭的感覺。
半年後,阿榮亦收到郵局面試的通知書,一九八六年初,他亦開始了和我在同一郵局、不同部門的工作。
一九八七年春天,我們在離郵局十五分鐘車程的一處新開發區,分期付款購買了一間定價九萬五千元、實用面積一千五百平方英尺、四房兩廳的花園洋房,兒子在家附近一間新建的小學上二年級。分信中心有如一個族裔大熔爐,土生土長的美國人與各國第一代移民各占一半左右,土生美國人中的男員工大部分是退役軍人(他們在考試分數上多加十分)。
我的好友阿娥是越南華僑,是用她外婆的幾根金條做船費,投奔怒海,輾轉多地後來到美國的。她曾經在社區大學修讀電子工程後,在矽谷的電子廠裡工作,最後還是考入了郵局,作為她的終身職業。
美國不少法律都是保護弱勢群體的。在我退休前幾年的某一天,阿娥推著一個載滿郵件的Hamper(一種裝有四個輪子的大帆布籃車)到碼頭,一個電驢車司機拉著三個籃車郵件從她身邊經過,籃車突然晃動碰到她,她跌倒時很自然地用右手撐著地面,導致右肩韌帶嚴重扭傷,影響到頭和肩背痛。
醫師寫了只能做輕工的證明給她,但忙起來時,管工依然會叫她做一些令右肩痛苦不堪的工作,她只好到郵局的EEOP(公平就業機會部)投訴。結果是阿娥贏了,郵局分派了收發之類的輕鬆工作給她,她一直平安地做到退休。
科技不斷進步,到了本世紀初,機械分信機被電腦分信機取代,我轉到Postage Due(郵資已付)部門。這兒共有七位職工,五男二女,我和一名菲律賓女士是第一代移民,其他五名男士都是退役軍人,土生土長美國人。
我們的室長是白人,典型的「美國紅脖子」,他在海軍陸戰隊服役二十多年,駐防夏威夷,娶了一名美麗的當地妹子為妻,育有一對兒女。據他說退役前也管理五百個士兵,當時他才四十多歲。他參加了郵局的考試,成為一名郵局普通員工,與我同工同酬。
二○一五年初,我和阿榮在同一天退休。郵局的退休福利很好,除了有社會福利退休金外,還有聯邦雇員退休金以及一筆可觀個人退休儲蓄金。
退休手續辦妥後,在一個春光明媚的日子,我倆在郵局上最後一天班,同事們為我們舉辦了告別派對,帶來好多各國的美食,郵局的領導也到場,給我倆頒發了紀念品。終於要離開了,我把工作證件交回給寫字樓職員,走出分信中心大門,真是依依不捨,百感交集。

FB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