酸澀的父女情緣

我的大姊一九四七年出生於漢口空軍基地旁的醫院，她出生後，醫院立刻通知爸爸，但因為是女兒，爸爸非常失望，竟然過了五天以後，才到醫院去探視媽媽和大姊。這時媽媽才了解，爸爸的重男輕女是多麽的強烈和偏執。

二姊出生後，因為又是女兒，爸爸心中的厭惡感更強烈了。直到我出生後，爸爸喜獲麟兒，才欣喜莫名。但是大姊卻認為我這個弟弟是資源掠奪者，搶走了她的父愛和資源，我們姊弟之間完全沒有「孔融讓梨」這種情懷，每次我們爭吵時，她一定罵說「爸爸偏心」。

爸爸篤信「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尤其是在那個窮困的時代，不讀大學，是找不到好工作的。大姊念初中時成績平平，但是升高中時聯考失利，沒有考上高中，那就意味著與大學無緣了。唯一能去念的高中，只剩下新竹商業高中，當然她在爸爸心中的地位更低了。

大姊進了商業高中後，突然決定將來要去考大學，當時這是一個幾乎不可能的挑戰。進大學必須通過大專聯考，要考英文和數學，商業高中不教授這類課程，而是教會計、簿記、商業英文和珠算等。大姊每天晚上去補習班上英文數學，那時她真的是發揮了懸梁刺骨的精神，苦讀三年，在大家都不看好的情況下，居然考上了大學。

大姊進入大學後，繼續加倍努力苦讀，每學期都拿第一名，並以全校第一名畢業。她炫耀地把所有第一名的獎狀裱框起來，掛滿了客廳，她終於揚眉吐氣了，扳回了她在爸爸心中的地位。

但是她在學業上的成就，變成了對爸爸倨傲的態度，回報她從小到大受到的冷落與忽視，雖然大家都生活在同一個屋簷下，但是父女卻形同陌路。大姊畢業後回到家中，進了一家外商公司，爸爸從軍中退伍後，在基隆一家遊艇工廠任職，住到了外地，兩人幾乎是互不見面。

接著二十年過去了，大姊的姻緣路並不順利，仍然是單身，她服務的外商公司決定撤資關閉，大姊領到了一筆豐碩的遣散費。在二姊的幫助下，我們全家人都移民到了美國。大姊在德州摸索了三年，向一名華人學習如何投資房地產，就貸款買下一棟擁有十八個出租公寓的殘破老舊房子。爸爸也去了德州幫忙，他帶領著大姊開始整修房子。

爸爸是學機械的，長期在空軍服務，對於營舍修繕改建經驗豐富，是一個能工巧匠；他身手矯健，能夠輕易地爬上高處，舖設全新的瀝青屋頂。爸爸帶領著大姊把房子整個翻修，重新修繕裝潢完畢後，大姊就大漲房租，房價也因而翻倍。接著大姊又貸款買了一棟老舊經營不善的公寓，這次有四十個出租單位，然後依樣畫葫蘆地整修。

兜兜轉轉的人生不可測，爸爸老年時，反而和大姊一起共同開創新事業。他們每天出去做工，全年無休，飲食很簡單，大姊每頓飯只做兩道菜，一葷一素。爸爸一生就愛喝個小酒，尤其是愛喝烈酒，因為年輕時曾有過幾次酒後失態，大姊對他喝酒很是反感，因此不准他喝，爸爸唯一的嗜好被禁止了，可是也沒有吭聲或抱怨。

大姊和爸爸雖然生活在一起，仍然無言以對，大姊態度冷淡，爸爸則是默默承受著，兩人生活在有如窒息般的關係中。日子就這樣子過去了三年，當爸爸發現罹患膽道癌後，立刻回台灣，半年後就去世了。爸爸走後，大姊就把兩棟房子賣掉，賺到了一大筆財富，然後也回台灣去了。

爸爸去世後，大姊哭得非常傷心，此後的歲月中，一直反覆地述說著她對不起爸爸。爸爸替她賺到了大筆財富，卻在那三年中，承受著大姊冷淡粗糙的待遇。爸爸在大姊幼年時虧欠她的，終於在去世前，把這筆債務還清了，所有的愛恨情仇一筆勾銷，結束了這一世辛酸和苦澀的父女情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