族譜的見證

我源自哪裡？我將去向何處？每當閱讀史書，這個問題會在腦海縈繞。浩蕩江水，都有源頭，而我的根脈肇始何方？帶著這樣的好奇，我決定追根溯源。

故鄉湖北峰口鎮的老屋裡，保存兩個清朝道光年間的碩大陶甕，裡頭存放一垛泛黃的油印「劉氏族譜」，上世紀八○年代出版，扉頁表明「東平堂」的派系（見圖）。

有文字清晰記載的家族掌故，可追溯到宋代以前，「宋史」裡提及：十一世祖赫赫戰功，追隨岳飛抗金的劉寶將軍，平定楊么起義，使一口七尺長的大刀，時人稱劉大刀。岳飛被害後，劉寶棄官，隱居於湖南省華容縣老鶴衝的山野，從此開枝散葉。因劉寶的爺爺劉宗曾在山東省的東平做過茶檢司的官吏，便將「東平堂」、「茶劉氏」作為支系名，與其他劉姓區分。這段史料，確鑿無疑，因為劉寶將軍及其先輩的墳塚還完在。

國家有國史、縣誌、鎮誌，是為正史；一個姓氏的族譜，便是一個大家族的民間史冊，它珍藏著這個族群的輝煌與苦難的記憶，把每一個普通人的名號恭敬地鐫刻在書卷上留存。擁有族譜的家庭是榮幸的，可尋根，與祖先在文字典籍上對話。

翻閱族譜，那些先人的名字如天上的星宿閃耀，上下傳承，左右逢源。其中，女性的姓氏可謂百家姓，意味著這是各種姓氏的聯姻嫁娶，父輩姓劉，而母系絕大多數為外姓。是否可以這樣說，劉氏和許多別的姓，都可能存在千絲萬縷的親戚關係？

哪個姓氏不屬於王公貴胄？誰家的祖上沒有闊過？族譜裡藏有豐富多彩的傳奇。家族人丁興旺，世代繁衍生息，必會湧現傑出的人才，名彪青史，成為後代學習的榜樣。東平堂的劉氏族譜上，便有一名垂千古的人物。明朝著名的兵部尚書劉大夏，文學家，他主持過族譜的編撰功業。劉尚書治理黃河功勳斐然，在廟堂為官清廉，軍功卓著，才華橫溢，深受百姓擁戴，皇帝寵信，並且入祭文廟。

當我站在岳陽市的文廟裡，抬頭仰望，牆壁上那些被各朝代帝王祭祀的忠臣良將名錄，劉大夏赫然在列。「明史」稱「大夏忠誠懇篤，遇知孝宗，忘身徇國，於權幸多所裁抑。」讓我這晚生五百多年的後裔，頓感榮光。而劉大夏的陵墓依然屹立在洞庭湖畔，成省級文物保護單位，世人為紀念這位高風亮節的清官，特建恢宏的劉大夏文化園，成為當地旅遊名勝。

從華容縣遷徙到監利縣汪橋鎮的一支，也出現了一名「奇女子」劉貞源。她尚未嫁時，定親的岳父岳母便離世，未來的新郎還有三名年幼小弟，家庭負擔沉重，娘家勸她改嫁約，她矢志不移，悉心撫養他們長大成人。這份曠日持久的貞孝節義，感動朝野，清朝光緒皇帝旌表，頒發牌匾「芳流彤史」，賜金建牌坊，文人墨客撰寫孝女傳。而大多數女性，在以男性為主角的族譜上，沒有留下名字，只會標注王氏、李氏、胡氏……；孝女劉貞源在族譜上被連篇累牘地讚揚，可謂道德模範。

而我的先輩劉惟松公，又從汪橋鎮出發，肩挑竹簍，牽著劉煌公、劉燦公，搬到洪湖市峰口鎮創業，圍湖墾田，劉煌公辦團練武裝，維護社會安定，經商成為當地豪門大戶，名震一方，在族譜裡，被濃墨重彩地介紹事蹟。族譜裡，人物關係脈絡清楚。而一些先人，因疾病、瘟疫或洪水、戰火等災難，年紀輕輕便早逝，令人唏噓，讓我愈發珍惜當下的和平安康的環境。

族譜成了宗親之間聯繫的紐帶，每年清明祭祖，世界各地的宗親會團聚在東平堂宗祠，向祖先祭拜。許多宗親成為各行各業的成功人士，積極做慈善事業，如羅曼企業的劉勝紅董事長帶頭慷慨捐贈，給那些被大學錄取的菁菁學子頒發獎學金，弘揚先輩們開拓進取、獎掖後進的傳統美德，禮義廉恥、仁愛誠信，榮光會被族譜銘記傳誦。

人活一世，百年生息，蒙上帝恩典，祖先蔭護，平平安安度過，如果不能成就一番大業，起碼不做愧對列祖列宗、有辱門楣的壞惡事。冀望奮鬥之後，衣錦還鄉，光宗耀祖，這是無數海內外遊子的追求。族譜，既是個人的發祥地，又是最終的歸宿；族譜，是明鏡，是豐碑，在那默默地見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