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穿越的五柳巷

滄海桑田，自然界的變遷或許會留下一些痕跡，而人類的魔手卻能完全改變地貌。隔了七年之後再回杭州，我去了小時候住的街道，原來非常熟悉的地方，眼前的面貌讓我目瞪口呆，如果沒有周圍的參照物，我完全認不出這個地方。

那天從七號線江城路地鐵站E出口到地面，看到前面的小河斷河頭，我確定了自己的位置。小時候聽大人說，斷河頭是京杭大運河的盡頭，感覺非常神奇，有名的運河居然在這裡到頭。

我所在的地鐵站原來是個菜市場，那是我小時候家裡每天買菜的地方。菜市場進門處是賣水產的：烏龜、甲魚、黃鱔、螺螄、河蚌、黃泥螺、河蝦，還有在水泥池裡游弋的魚。杭州人當時吃得最多的是包頭魚、鰱魚、草魚和帶魚，店旁地上總是濕漉漉的。

再往裡走是賣蔬菜的地方，最裡面是肉店。那個年代，買肉得很早起來排隊才能買到較好的肉，一大早跑到這裡買肉買菜的記憶重新浮現。眼前的斷河頭哪裡還有當年那個菜市場門口滿是魚腥味的痕跡？它已成為杭州打卡的五柳巷歷史街區（見圖）。

我入學讀的是直吉祥巷小學，它有兩部分：低年級在直吉祥巷裡，高年級和總部在它附近的斷河頭邊上。讀了幾年後，附近幾個學校聯合辦學，我四年級後就到另外兩個學校上學。從家裡去這兩個學校，我都得經過斷河頭。

同學們大都住在直吉祥巷的各個牆門裡。我家住的大院前門在佑聖觀路，後門在直吉祥巷，這條巷裡住了許多同學。記得後門斜對面有一個樓門，裡面住著兩個小學同班同學。從樓門進去，因為樓上是住房，把光線全擋住了，過道裡暗暗的，同學家就住在兩旁又小又暗的房子裡。這裡的居民沒有自來水，要到門口的公共自來水龍頭買水，一擔水一分錢；一般居民的院子裡也沒有廁所，公共廁所要到巷口才有。

這個牆門有兩個出口，前門在直吉祥巷裡，後門是東河沿，典型的「前街後河」。東河沿應該算京杭大運河南端水系的一個分支，這一支到了這兒就到了頭，所以叫做「斷河頭」或「斷壩頭」。據老人講，乾隆爺當年下江南，一直坐船到這兒下船，那時候，沿河兩岸種著柳樹、桃樹，一到春天，兩岸桃紅柳綠，春意盎然。我小時候看東河，楊柳青青河水平，可惜河上未聞唱歌聲。

有個比較要好的同學，家住河邊的一個院子裡，我平常上下課後常去他家玩，他父母雖然是啞巴，但對我們十分友好。斷河頭西邊有個院子，也有幾個同班同學住在裡面，其中一個男同學從小學一開始就是同班同學，起初是個小調皮搗蛋的孩子，後來突然間變得好學上進，成績進步很大。四、五年級時，他得了腦瘤方面的病，我們去醫院看望他，他躺在病床上，人顯得很消瘦，不久就去世了。這是我第一次經歷友人故去。

說起斷河頭，我童年有一件難忘的記憶。杭州附近農村的船經常停在斷河頭送菜、運貨或收肥料，我們小孩子有時好奇，會上船去看看船員們住和燒飯的地方。

有一次，我還在船上時，船老大拔船而去，我大叫：「停船，停船，我要下去。」可是船老大一直不停船，不知道是和我開玩笑還是真的要把我拐走。船開了一陣後，當它路過一個居民洗東西的台階時，我看船離岸距離很近，就騰空一躍，跳回岸上，摔倒在地上。我從地上站起來，抖了抖身子，斜眼望著船上目瞪口呆的船老大：「哼，沒想到吧。」當然從那之後，我再也不敢去這樣的船上了。

過去五柳巷歷史街區東河的西岸，靠近斷河頭這一片，原來主要是居民住房和我們小學的校舍；現在這一帶變成了文藝青年打卡地，街區聚集了咖啡館、花店、文創空間和一些網紅店鋪，成為年輕人喜愛的休閒地。我在街區裡面閒逛，努力回憶著現在的網紅店原來是誰家的位置。到這個地方來玩的年輕人，估計不會知道它的前身。

歷史記載南宋時期，這裡建有一個小御園，名為「五柳園」，所以這裡就被稱為五柳巷。沿河兩岸居民興盛、商貿絡繹，有繁華如織的市場，有碧瓦紅簷的庭院，有風景秀美的園林，還有一條水鄉韻味的沿河巷，令商賈香客、文人逸士流連忘返。更有人浮想聯翩，考證南宋詞人柳永在「望海潮」裡提到的「煙柳畫橋，風簾翠幕」，描繪的就是這裡的畫面。

當然這一切都不曾是我經歷的。我在這裡經歷的是動蕩的童年和少年，那個年代大部分居民都為生存而掙扎。動亂的社會，微薄的家庭收入，房屋建築破舊，小學的木製樓梯踩上去時吱吱作響，貧乏的物資供應，這些是我記憶中的童年和青少年。不得不承認，現在的生活環境、生活水平和平穩的社會秩序，是我們小時候難以想像的。

人類的手確實比滄海桑田更為徹底。滄海桑田至少還會留下些痕跡，而人類的「保護」與「開發」，卻能讓一個地方徹底改頭換面，連記憶的載體都不留下。

佑聖觀路和河坊街的拐角原來那個老虎灶（賣熱水）的位置，如今立著一家名為「時光漫步」的酒店，英文名字是Nostalgia Hotel，更確切的翻譯應該是「懷舊酒店」。 我站在「懷舊酒店」門前，忽然明白了這名字的諷刺之處。我們都在時間的河流裡，既是見證者，也是被沖刷的泥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