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車記
女兒最近正式拿到駕照，開啟了人生新篇章。她上午通過路考，下午就興沖沖獨自開車會友、逛街吃飯喝奶茶，讓人感嘆真是初生牛犢猛如虎。
比起女兒十六歲學車，我可就晚得多了，年近三十才摸起了方向盤，無他，惟膽小爾。我天生運動協調能力奇差，又易受到驚嚇，從小到大發生的各種小事故可謂數不勝數。比如騎自行車，比我大兩歲的表姊小學就能能駕馭二八大槓，當時的她個小腿短，尚且邁不過橫樑，就把腿從橫樑下方跨過去騎。即使如此，表姊也騎得風馳電掣，還能後座帶著我奔襲幾公里進城買小吃。
而我直到高中才勉強學會騎沒有橫樑的二六飛鴿，學會沒幾天就在路上撞到別人，人家沒事，我卻摔了一跤，磕掉一顆小虎牙，遺憾至今。
在北京上班後，幾個同事組團學車，我也被鼓動跟著去。國內學車是在停車場，直行拐彎停車倒退挨個來，大家在一輛車裡跟著司機師傅一起學、輪流開。司機師傅是北京人，一邊教開車一邊聊做飯，結果一個月下來，別人都學會了開車，我卻只學會了做紅燒茄子。
不過好在中國公共交通發達，不會開車還不算影響日常生活。可來到美國就不同了，美國號稱是汽車上的國家，住宅、商業、學校、公司等等的城市規畫，都是按照開車設計的，哪兒跟哪兒都不挨著。按說在這種情況下，會開車是生活必備基本技能，可我和先生當時都在賓夕法尼亞州立大學讀博，靠著出入有他，我硬是安安分分在副駕上賴了四年。
直到我博士畢業找到工作，準備入職的時候，公司人事通知我入職培訓包括安全駕駛一項，我只好期期艾艾地承認本人還不會開車。這下可好，未來的大老闆小老闆都不敢相信，紛紛打來電話向我確認，搞得我人未到崗，已經聲名遠播。我這才痛下決心趕緊學車。
美國學車和中國一樣，分筆試和路考。筆試對於身經百考的我來說，只是小菜一碟；路考就不一樣了，中國路考是在停車場模擬場景，美國卻是真刀實槍直接上路。其實開車本身不算難，腳上踩好油門煞車，手上握緊方向盤即可，難的是上路之後應付各種路況，對感覺遲鈍、容易慌張我的來說，可就不是一件簡單事。我白天學車晚上寫論文，硬是磨磨蹭蹭學了一個多月，才勉強得到先生的首肯。
考試前，先生特意帶我把本地路考的每條路線都開了十幾遍，算是考前刷題，力求我記住每一個轉彎、紅綠燈和Stop標誌。盡管如此，第一次路考我還是以失敗結束，問題不是出在測試行車路線上，而是賓州考駕照還包括一項平行停車，有兩次機會，而我華麗麗地兩次都壓在線外。
平行停車是個技術活，說實話，到現在我也不敢嘗試在舊金山街道兩側車與車間狹窄的等身距離中「見縫插針」，非不為也，是不能也。可是駕照總得拿，怎麼辦呢？還是我們中國人考試有經驗，先生帶著我每天等警局下班後，在停車場的考試車位上苦練，都說熟能生巧，練多了我終於能勉勉強強把自家小車塞進四條白線以內。但這種做法學來的都是刻舟求劍，離開警局停車場，我就再也不會平行停車了。甭管怎麼說，第二次路考我終於拿上了駕照，成為了一名合格的馬路殺手。
十幾年過去了，轉眼女兒也達到了學車的年齡，和我不一樣，她早就對開車充滿了期待。加州規定，青少年滿十五歲半就允許參加筆試，通過之後拿到學車許可證，就可以在有駕照的成年人監督下開車。這其中，有駕照的成年人必須包括一名駕校教練，由他教導陪同上路兩小時、高速兩小時，再加上考前路線兩小時，就達到了路考的基本要求，剩下的就靠父母陪同練習了。按照規定，有了學車許可證之後至少要練夠五十個小時，還包括夜間上路練習十個小時，才可以在六個月後註冊路考。
女兒早早就安排停當，去年暑假一開始，先報名網上學理論，三十小時的課程她壓縮在一天跳著看了一遍，就號稱學完了。不出意料，首戰告敗。這下她不敢太大意了，又仔細從頭到尾閱讀筆記了一遍，還老老實實上網做了幾套模擬題，終於趕在暑假結束前拿到了學車許可證。
這下總算要正式學車了，按照規定，第一次必須由駕校教練陪同。我琢磨著，是不是總得先讓女兒熟悉一下車的構造，到停車場練一練，才能交給教練啊？沒想到和人家一溝通，這些全都不需要。
到了學車那天，教練開著有特殊手剎的專車上門來接，然後在門口連講解帶試駕不過半個小時，女兒就直接開著上路了。方便是真方便，不用去駕校，不用父母陪，不過也是真生猛，以練代學一步到位。
事實證明別看女兒理論考試不行，實際動起手來可比我強多了。教練幾個小時的陪練一過，女兒就能在我們的陪伴下天天開車往返學校，周末出門吃飯購物，女兒也主動提出由她來開，增加練習時間。沒想到過了這麼多年，我又重新坐上副駕，出入有女兒，真是讓人感慨萬千。
藝高人膽大，女兒一滿足練車的基本要求，就報名參加路考。對比她的信心滿滿，我倒是期望值不高，畢竟我們這一輩中國人裡面，考兩三次才過是常態，更有好友考了五次。
考試當天，我在停車場目送女兒和考官離開，心裡竟然莫名緊張，和另一個等待的美國家長相視一笑，同時開口攀談起來。一個我女兒，一個他兒子，萍水相逢的兩個人居然惺惺相惜地聊上了天，真有點高考家長考場外等孩子的感覺。
終於盼到他們的車回來，我遠遠就看見女兒打開車門，臉帶微笑。心裡先鬆了半口氣，還是忍不住向女兒使勁擠眼睛，女兒笑了，微微點了一下頭，我這才鬆了另外半口氣，把一顆心安安穩穩放回肚裡。
妥了！十六歲的年紀，女兒學會了開車，邁出了獨立的第一步，搶跑在當年的我前面。接下去她還會離家求學，掙錢謀生，建立自己的家庭，一步一步展開更獨立的人生。我既有她成長的欣慰，也有對她放手的不捨，但人生就是這樣，長江後浪推前浪，一代更比一代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