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鞋的軌跡
英王查理三世到訪加國時,在眾議院宣讀施政報告,眾多政要人物出席,前任總理杜魯多也在座,他腳上一雙藍底紅條紋的球鞋,鏡頭裡十分搶眼。近年來,身上西裝領帶配腳下球鞋已成為全球流行,取代了以往的西裝革履。
倘若對皮鞋追本溯源的話,它在幾千年前便問世了,漢字的「鞋」左邊是「革」,表示最早的鞋就是用獸皮做成的,當然,樣子如何樣那是另外一回事了。皮鞋的軌跡是一部綿長的鞋文化歷史,於個人而言,皮鞋或許也累積著他的人生足跡。
上世紀四、五○年代,我只是一個小學生、中學生,一年四季,除了布鞋,都是穿跑鞋,也叫球鞋,橡膠底,帆布面。記得最有名的是回力牌,圓形商標裡有中文回力二字,英文warrior一詞,圖案是神話故事裡的后羿展臂拉弓射日,這是當年的潮牌。
六○年代初,我走上工作崗位,兄長給我買了一雙外地出產的皮鞋,黑色,小方頭,喜喜底,價錢比較便宜,這是我成年後的第一雙皮鞋。後來我自己在舊貨商場買了一雙白色的帆布鞋,樣子就像一般的皮鞋。因為鞋面不耐髒,洗刷晾乾麻煩,加以後來又泛黃了,居然突發奇想用白漆塗好,成了自製的漆皮白皮鞋,不過風光一時之後白漆便剝落了。
七○年代,我結婚成家。那時候,買皮鞋還需要憑工業券,湊齊了,妻託人到南京路上一家著名的皮鞋店給我買了一雙婚鞋,優質皮面,五香豆造型,線條挺刮,讓人昂首闊步。之後,又買了一雙有品牌的舞鞋,羊皮鞋面,光滑皮底,赭紅顏色,造型輕巧,的確是一雙高品質的皮鞋。可惜我是個舞盲,這雙鞋成了「瞎子點燈白費蠟」,舞鞋只是當作便鞋穿。
不過這雙舞鞋也讓我做了一回皮鞋匠。原本的鞋底磨得差不多了,我到皮革市場挑了一副尺寸合適的皮底,回家後,用手工刀在鞋底的底面周邊鏤出一圈凹槽以埋線,利用原有的針孔,模仿老鞋匠把鞋底和鞋面一針一線精準縫合。鼓搗了兩天,舊鞋換新貌,自力更生不禁自我欣賞。
八、九○年代,有內增高皮鞋上市,據說可以增高四到八釐米。我們幾個二、三十年前的學友,身高都是一米七出頭,湊合算得上合格,但醫學上說,人體一般在三、四十歲達到高峰後回落,現在已是年屆半百,既擔心身高縮水顯得老態,更擔心落後於社會上與日俱增的「高標準」,於是也去湊湊熱鬧買雙內增高,只想能夠增高三、四釐米就心滿意足了。大概一年多以後之後一天我從座位上起身時,鞋跟被辦公椅的鐵腳重重絆了一下而脫落,從此就跟內增高告別了。
妻也有一米七的身姿,為了保持兩人之間需要的身高落差,她從不穿時髦的高跟鞋,又說這樣能保護腳的骨骼,為此我對她感激在心。其實我也佩服那些穿高跟鞋的女士,步履堅定,行走輕盈,奔跑自如,更不要說「恰似嫦娥舞翩躚」了。
還聽過關於高跟鞋的插科打諢:兩人到田裡種蠶豆,一人穿了高跟鞋走在前面,走一步就踩出一個坑,後面的人只要把豆子放進那坑裡就行了,免了挖土的勞作。當然,這純粹是笑話而已。
本世紀初,我退休了。隨著年齡增長,彎腰蹲下不便,縛鞋帶的皮鞋改為船鞋了,加上一支長柄鞋拔,不用屈膝,腳掌伸進皮鞋就行,十分方便。
隨著年齡增長,形體不知不覺發生變化,一雙腳也是如此。皮鞋的鞋底原來可以穿皮底的,後來要穿橡膠底、樹膠底的,再後來要穿更軟、更有彈性的底才愜意;皮鞋的鞋型原來是穿標準型的,後來要穿寬型的才合腳;皮鞋的尺碼原來是穿多少號的,後來要穿大一點的才寬舒,如此等等。那些沒有機會再穿的皮鞋,能捐的捐,可送的送,該扔的扔,來個「斷捨離」,不過保存那雙婚鞋留作紀念。
那一雙又一雙的皮鞋,帶著我人生歷程的足跡,儲存在我的記憶庫裡,它們也詮釋了俗話「鞋子舒不舒服腳知道」蘊含著「適合的才是最好的」質樸哲理。
如今,大街上趕路的,商場裡閒逛的,東西南北,男女老少,幾乎都穿球鞋,款式五花八門,顏色紅黃藍白黑,各種有名的品牌差不多婦孺皆知,隨口可以叫出。球鞋的鞋面都是上好的皮革,鞋底都是柔軟而防滑的膠底。
他們並不是為了打球運動,抑或出門旅遊遠足,而是作為日常生活的必需品。
耄耋之年的我曾經穿著普通的皮鞋,在離家不遠的路上,沒留神絆了一下,猛地撲倒,霎時只覺得彷彿電光火石擊身,爬不起來,幸虧兩個路過的小夥子把我扶起。我兩隻手掌兩個膝蓋都跌破出血,完好的卡其西褲擦破洞,瞬間成了窟窿牛仔褲,去醫院就診,從肩膀、臂肘、手腕到手指,拍了十多張X光片,診斷為左臂橈骨骨折。
此後,我留意到球鞋的鞋頭下方圓溜溜的翹起,如果絆到什麼東西,鞋頭會減小撞擊力,人不至於撲倒,球鞋的前掌外側橫向加寬,也增強了穩定性,球鞋還提升了彈性和舒適度。於是我受到啟發加入了球鞋一族的行列,切身體驗輕便、舒適、護腳、安全的感受。
我也體會到,球鞋是皮鞋的一種新穎形制,顯示了皮鞋文化傳承中推陳出新的軌跡,反映出人們時尚理念的變化和生活習性的改變,是故普天之下大行其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