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綿羊

夜深人靜，當輾轉反側難以入眠之際，一般人都是用數綿羊的催眠辦法來入夢。但對於我，數綿羊卻起了相反作用，明明身體疲憊，卻愈數愈興奮，恍如正縱馬馳騁於遼闊的大草原，仙飄飄地追逐著雪白的綿羊。三十年如一日，說得就是我數綿羊，不變的青春、不減的興奮和激情，還有念念不忘的草原之旅。

一九九五年八月，北京到內蒙古的火車轟隆隆地載著廣東沿海的「南蠻子」們，駛向廣闊無邊的大草原。

每當火車停站，立即很多大大的水蜜桃、香噴噴的紅蘋果、水流欲滴的貢梨等新鮮果品，從打開的車窗塞了進來，我只用五元就買了一大堆水果。就連當教師、斯文有禮的媽媽，也忍不住學人擦擦水蜜桃，直接連皮一起啃。

縱然「一騎紅塵妃子笑」是多麼惹人饞，但我家果園種了很多荔枝、龍眼，早就吃膩了；而且我是第一次出省，見到如此新鮮、又大又甜的水果，任誰也招架不住，更何況我上飛機前還一直在發燒、滴水不進呢。

清楚記得那年剛考完試，我卻感冒發高燒多天，媽媽擔心地說：「難道明天要我背你上飛機嗎？」結果第二天凌晨剛到白雲機場，我就生龍活虎了。自此後，每當我生病，醫師姊姊束手無策的時候，媽媽總會笑咪咪地問：「你又想去哪裡旅遊啊，我陪你一起去。」

我的高原反應就是興奮，一見了成群雪白的綿羊，就完全忘了自我。曾有那麼一刻我是謹記住導遊的告誡：千萬別追趕羊群，但是，我一見其他男生拔腿，即刻身子飄飄然飛了起來，竟神速般立於羊群中了，待那些男孩追風逐電般跑到時，羊群已四散奔逃。

大家都好奇，為什麼羊群不怕我，而他們還沒到，羊群已嚇得沒了影蹤？他們更好奇的是，為什麼我一個遲起步的女孩，竟跑快了他們男孩子。我也覺得很不可思議，我剛抬腳，就覺得腳下生風、身輕如燕般飛落於羊群中了。

據說，就算是牧羊女來了，羊群也會有不安的騷動，更何況我的手一直揮動著站在羊群中，但牠們依然溫順地低頭吃草，並向我靠近，同框和平共處（見圖）。

一匹渾身雪白、俊逸的高馬，驕傲地扭頭整理著馬鬃毛，更像是招呼我去征服牠，媽媽和亞珍立即一左一右扯住我手，不讓我靠近馬匹。待她們一不注意，我立即飛身上馬，馬主拉著繩一邊前進一邊教導，還大誇我穿的皮靴是專為騎馬而來。

我抓住馬韁繩，那可是我控制馬並與牠溝通的重要工具，然後用小腿輕輕擠壓馬肚兩側，馬立即收到我的指令，慢慢跑了起來。天蒼蒼、野茫茫，我縱馬馳騁於天地間，那種愜意和快感無與倫比。

以前我總愛發夢：童話故事中的白馬王子騎著駿馬向我款款而來。從這一刻開始，我更愛我自己騎著白馬，英姿颯爽、氣宇軒昂和八面威風的樣子，那是如此的淋漓盡致，讓我快感十足。

我還嫻熟地操作鼓風機幫牧民煮飯，連媽媽也覺得奇怪，我為什麼會懂，那是因為我小時候在祖屋的禾堂見挑擔的賣貨郎用過。

「帳篷漏水了！」深夜有人驚呼，美夢中的阿珍懶洋洋地說：「幸好我這兒沒水。」話未完，一滴水就滴入她口，引得個個哈哈大笑，什麼煩惱都在我們的笑聲中淹沒了。

樂極生悲的是，呼和浩特的皮衣吸引了我，結果錢包和所有證件被偷了。小新媽媽急得將看守行李的兒子搜了幾番以示清白，導遊嚇蒙了，地陪推卸說當地派出所不受理旅遊團此類案件。

我向銀行主任借手機報失，他傲慢地說他們銀行是一定要本人去櫃台掛失的，非但不借，還不讓同伴們借手機給我，然後帶著孩子去吃冰棍。是小老闆悄悄折回借手機給我，是北京的張岳幫我搞證件；而銀行主任在得到我的幫助後，對我的態度大反轉……。

一次旅遊，就讓我見盡人生百態、獲益良多。所以每當我睡不著要數綿羊的時候，神潔雪白的羊和馬令我興奮難眠；而旅行中的人和事隨即一一浮現我面前，揮之不去而又歷久彌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