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火爐南京度夏
中國大陸有幾個城市的夏天特別熱,故有「火爐」之稱,火爐城有不同版本,然而不論哪個版本,南京必在其中。一九六三年我考取南京大學,來到這座火爐城。不過頭兩年我對南京之熱並沒有切身體會,因為七月初剛開始熱,就放暑假了,我回到北方城市瀋陽的家中,享受兩個月的清涼假期,到九月初返校,南京的酷熱已經過去。
然而到一九六六年,這樣舒服的暑假就沒有了。那年六月初毛發動文化大革命,學校停課鬧革命,本以為鬧騰幾個星期就收場,然後按常規放暑假。誰知到了七月,文革非但沒有收場,還隨氣溫的升高愈鬧愈凶。
這可就苦了我們學生了。南大雖是重點大學,可居住條件之差,如今難以想像。一間十六平米宿舍,擺五張雙層床和五個寫字桌,十個學生擠一間,每人只攤到一點六平米。當年的宿舍連電風扇都沒有,更不知空調為何物,整個晚上都汗流浹背,到早上一看,連席子都濕了。以這樣的居住條件在火爐城過夏天,其感受可想而知。
奇怪的是,不管如何熱,南京氣象台的天氣預報,最高溫度從來不超過攝氏三十七度。氣象系的學生悄悄相告,說上面規定,不管怎麼熱,天氣預報最高只能報到三十七度,怕如實報導,民眾會不願意上班。
既然如此,我們就只能自尋門路求清涼。首選當然是游泳,南大沒有泳池,我們就三天兩頭去附近的五台山游泳池。泳池人滿為患,用下餃子來形容毫不誇張,我們一群旱鴨子見縫插針,開始學游泳。年輕時接受能力強,游了不過幾次,居然就會了蛙泳基本動作,還學會換氣。
當年七月毛在武漢游長江,他身披白色泳袍,在快艇上向隨他游泳的群眾揮手,這讓青年學生熱血澎湃,喊出「緊跟毛主席在大風大浪中前進」的口號。二十歲出頭血氣方剛的我們,不滿足只在游泳池裡撲騰,要以毛為榜樣,到江河湖海去。距南大最近的是玄武湖,我們就到那裡去游。
按規定玄武湖不准游泳,然而在文革狂熱中,誰敢阻攔革命小將的革命行動?我們幾個從玄武湖西側下水,一直游到北側上岸,距離足有八百米。我只在游泳池裡學過十小時,居然能橫渡玄武湖,頗為得意。可事情過去想想很後怕:岸上無人監護、湖裡無船跟隨,連救生圈都沒有,一起游的幾個同學根本不懂如何自救救人,萬一有人腿腳抽筋,後果不堪設想。
求清涼的再一個方法是唱歌。文革時准唱的歌極少,無非是「東方紅」、「大海航行靠舵手」及毛語錄歌,准唱的外國歌曲只有「國際歌」,其他都屬禁唱之列。有位室友私藏一本違禁的「外國民歌二百首」,我就帶著它,悄悄來到校園的背靜角落,自學了不少外國歌曲。
有一天我低聲吟唱一首蘇俄歌曲:「在那遙遠地方,那裡雲霧在蕩漾/微風輕輕吹來,飄起一片麥浪/在親愛的故鄉,在草原的小廄旁/你同從前一樣,時刻懷念著我。」正當我體驗著歌曲帶來的嫻靜與清涼,遠處大喇叭卻傳來扯嗓門喊的文革歌曲:「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好,就是好,就是好!」前者如詩如畫,後者潑婦罵街,高下美醜立判。
在火爐城求清涼的最佳方法,莫過於去南大附近的電影院。此影院原名新都大戲院,抗戰勝利後改名為勝利電影院,是民國時期首都南京的四大影院之一。文革開始後,以前拍攝的故事片以及外國影片,一概不准放映;而那八部樣板戲還沒有出籠。當時能放映的只有「新聞簡報」,每集十分鐘,每場放十集,講的全是文革大好形勢。
我當然不是為了看這枯燥無味的影片,而是去享受冷氣。勝利電影院是南京少數有冷氣的影院之一,雖然票價貴了五分錢,卻能享受一個半小時冷氣,美美睡一覺,實在值回票價。不過一張電影票要花半天的伙食費,所以不可能常去,只是熱得實在難耐時,與幾個同學結伴去蹭冷氣。
就這樣靠著游泳、唱歌與泡影院,我於一甲子前,在火爐城南京度過文革時期的盛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