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舊皮箱
終於下定決心,將當年攜帶來美的兩個皮箱(見圖)從衣櫃深處取出,準備放在車道口讓垃圾車帶走。我拂去上面的積塵,卻拂不去心頭沉沉的悵惘,四十九年前的往事重現眼前。
一九七六年二月剛過完農曆新年,突然接到俄亥俄大學的通知,告訴我語言學系臨時有個中文助教的空缺,問我可否在三月底春季班開學時前往就讀並擔任中文助教?對這個天上掉下的餡餅,我驚喜交集,但原本申請的是九月秋季班,提早到一個月內就得啟程赴美,頗感措手不及。
父母知道後,鼓勵我接受這個機會,父親帶我到電報局回覆俄亥俄大學語言學系。是的,電報,現在年輕人聞所未聞的一種通訊管道。
我開始處理赴美雜事,父母親也沒閒著。「慈母手中線,遊子身上衣。臨行密密縫,意恐遲遲歸。誰言寸草心,報得三春暉。」孟郊「遊子吟」傳誦千載,現代父母不需要為遠行的子女親手縫製衣衫,但在添置行囊時,總希望多塞入一些衣服,讓子女不致於在異國他鄉受寒挨凍,尤其我要去的是物價高昂、冬天既冷且長的美國中西部。
母親擅長縫紉,但時間太趕,只能去購買幾件式樣好看的新毛衣,還委託姨媽替我織了紅白相間的毛帽和圍巾;父親則去外銷工廠買了到美國才用得上的防雨防風厚外套。父母為我準備禦寒衣褲,彷彿我是要去北海牧羊的蘇武,一去十九年,可得多帶點衣服。
盛載這些衣服的,是兩個父親準備的箱子。一個紅白細格的布料大方漂亮,四角輔以真皮,下有四輪。另一個稍小,純牛皮製成,但沒有輪子。我近日上網查知,Bernard D. Sadow在一九七○年發明有輪子的行李箱,一九七二年申請到專利,所以大的那個箱子必定是父親新購,沒有輪子的牛皮箱購於何時就不得而知了。
初次出國的我,就帶著這兩個裝滿衣物的沉重箱子,搭乘長途飛機離開台灣,轉了好幾趟機,才抵達俄亥俄州的雅典(Athens)大學城。我已經忘了彼時如何將這兩箱重物搬上搬下,最後搬進了租住的二樓。
之後,這兩個箱子就隨著我輾轉美國東岸數城。一九八八年住進一棟新屋後,就再也沒有變動住址,箱子塞在衣櫃的最裡面。我不記得有沒有再攜帶它們出去旅行,可以確定的是,隨著有輪皮箱的普及,沒有輪子的那個皮箱攜帶不易,必已幽居冷宮不見天日數十載矣。
多年前曾經心血來潮打開舊皮箱檢視,裡面還放著出國時姨媽手織的毛帽和圍巾,還有朋友贈送的花圍巾,這些都從來沒有拿出來使用過。
從抵美時的兩個箱子,「繁衍」到如今家裡數個衣櫥和五斗櫃堆積滿坑滿谷的衣服,四十九年著實沒有白過,然而年齡已到了「斷捨離」的階段,必須陸陸續續將家中用不到的雜物或捐或棄。這兩個皮箱非但式樣過時,而且沒輪子的那個也無實用功能,勢在必棄。只是想到它們曾經負載著父母濃濃的愛,陪伴我飄洋過海來到陌生地域,每一吋都讓我覺得拋棄就是辜負父母的如海深恩。
思考再三,感性和理性激烈爭戰,終於做出妥協,留下了那個有輪子的皮箱,而心含苦澀地將沒有輪子的皮箱推到車道口讓垃圾車帶走,默默地將道別和歉意吞下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