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與街頭小霸王

民進黨創黨黨員林正杰有「街頭小霸王」稱號，與陳水扁、謝長廷併稱「黨外三劍客」，他六月三日不敵癌症病魔摧殘與世長辭，享年七十三歲。

我大概是除了林正杰家人之外，少數最早認識他的外人之一。認識林正杰時，他才一歲多。不錯，是一歲多，而且是住在我們家裡。林正杰的父親林坤榮當時任職國防部，官拜少尉，林正杰岀生後不久，他們家從雲林搬來汐止，一家五口租宿我們的住宅。他在家排行老三，上有一姊一哥，在他父親於一九五六年三月奉國防部令赴敵後工作後沒幾天，他媽媽又生了一個女兒，也就是林正杰的妹妹麗霞。

今年三月初，我由美返台度假兩個月。突然極想赴台東旅遊，這地方我已經近半世紀未曾去過。因此，邀我外甥女同行，兩人住宿鹿野一溫泉酒店，並雇了一位原住民高先生當專屬導遊，開小客車在四月二十一日當天走馬看花觀賞台東各景點。

當天車行一條大馬路上，高先生提到，這不遠地方有一處台東監獄受刑人開的咖啡廳，問我們想不想去品嘗，我們一聽，監獄、受刑人、咖啡，很新奇吧，立即說好。

車繼續前行不久，轉入像產業道路的小路，才走約三百公尺，導遊高先生指著路旁有著鐵柵大門的房舍，旁邊一棵樹幹上掛一塊寫著「合法旅館，武麟山莊」的招牌，看起來沒怎麼整理，說：「這是林正杰的家」。

「林正杰？他小時候住我家。」自從他們家搬離汐止後，我們已經有近七十年不曾相見。住在我家時，還是個小娃兒，現在他還記得曾經住過汐止的事嗎？不過，我還是想見林正杰，特別想告訴他，他父親林坤榮對於我後來的求學生涯產生的影響。

我們按下「武麟山莊」的門鈴，等了三、四分鐘，出來一位想必是林正杰夫人的中年女士。不待她開囗，我就說：「我是汐止人，我姓楊。林正杰……。」「我知道，我知道，正杰提過。他在、他在。」林太太林鳳鶯說，並立即開啓電動鐵柵門，在三、四隻流浪狗的環伺下，我們進到屋子裡。

我們等了約十分鐘，林正杰進來餐廳。有著「街頭小霸王」稱號的他，現在看來，不但霸氣全失，還是癌細胞纏身、命在旦夕的衰弱老人。

一九五六年三月，他父親林坤榮奉國防部令，潛入中國大陸要到江西架設電台時，林正杰才四歲，二十八年後，他父親終於歷劫歸來。在他成長過程中，父親是缺席的。

我告訴林正杰，他父親林坤榮對我求學過程中有著重大影響。林正杰一家租住我們房子時，他爸爸只有在周末時才回家看妻兒，平時住國防部宿舍。我那時功課不錯，林正杰的哥哥、姊姊卻不怎麼用功，所以，他父親回家後就要我幫忙替他兩個大的孩子補習國文。

這兩個孩子對念書好像腦袋少了一根筋，我教他們注音符號，他們像和尚念經一樣跟著念，幾遍之後，我不按秩序隨便指一個注音符號，他們就都答不出來了，再教幾遍，還是一樣。他爸爸在一旁看了火大，像對囚犯用刑一樣，把大兒子雙手大拇指吊起來毒打一頓。不過，再怎麼處罰，這兩個孩子念書始終進不了狀況。

他爸爸對我的學業也很關切。我媽媽那時不喜歡早起做早餐，就叫我起來做，他就對我媽說：「你女兒每天念書念那麼晚才睡覺，你還要她那麼早起來做早餐，她睡眠會不足。」我媽聽了，從此豁免我做早餐。

有一天，我經過他們的房間門口，看到林坤榮半躺在床上，他雙手捧著後腦勺，叫住我沒頭沒腦地說：「記住，你初中畢業後，要叫你媽讓你念高中。高中畢業後，要叫你媽讓你念大學。」我那時才初中一年級，聽了一頭霧水，覺得高中、大學是很遙遠的事，沒回話點點頭就走開了。

接下來，第一個星期、第二個星期，連著三個禮拜都沒看到林坤榮回家看妻小。問他太太：「你們林先生怎麼沒回家？」林太太說：「他出差到泰國。」再過一個月，還是沒回來，他太太才說：「他到敵後工作。」問清楚，什麼是「敵後工作」？原來是潛入大陸做情報工作。

很久以後才得知，林坤榮潛入廣州才一個月，就因身分暴露被老共逮了，並接連關押在「廣州公安廳看守所」、「韶關第二勞改監獄」、「青海德令勞改農場」、「青海化隆戰備監獄」總計二十四年後，再放他回福建東山老家居住。

一九八三年四月，華航阿姆斯特丹航線首航，我在台北飛往阿姆斯特丹的首航班機上，看到聯合報刊登林坤榮獲准回台的消息。那時距他潛入大陸，已整整二十八年。當年他離家時才四歲的小兒子正杰，已然是「街頭小霸王」，在政治路途上一再衝撞體制，參與台灣解嚴前的黨外運動……等等。

我告訴林正杰，他爸爸對我學業的重大影響。小時候家貧，父母忙著工作，家人從沒鼓勵我念書，沒人期望我升學。只有他爸爸鼓勵我念完初中後，要升高中，再進大學，我也因此鞭策自己不要辜負他對我的期望，終於一路念到大學畢業。

林坤榮奉派潛赴大陸一年多後，林太太接獲國防部通知說「林坤榮在大陸失蹤」。之後沒多久，他們一家就搬離汐止，住到國防部板橋的宿舍。

一九八四年，我移民來美前，一直住在台北市跑新聞，卻從來沒有碰到過林正杰。有關他是民進黨初創時唯一的外省籍黨員、他和著名民歌手楊祖珺的結婚與離婚、他的「街頭小霸王」種種事蹟等等，都是從報紙上得知的。

我告訴林正杰，二○○五年回台時，曾與我親家談起他小時候住我家事，親家說他可以打聽，問我要不要見，我說好，特別想見他爸爸林坤榮。聯絡結果，得知他爸爸已於二○○○年過世；林正杰本人那時在大陸做旅遊事業，也沒碰到面。直到這次台東旅遊，神差鬼使，作夢也沒想到居然兩人有機緣相見，時間間隔近七十年。

林太太聽我說了種種往事，立刻到裡屋拿出一本林坤榮的遺作「孤鴻：一個敵後情報員的回憶」送給我。林正杰用他那因病消瘦、但仍堅定的右手，在書的扉頁中寫下「芳芷大姐；林正杰代父坤榮，二○二五年四月二十一日」，我忍住眼淚，捧著書，要求正杰合照。

看他的身體狀況，我那時擔心，他離苦得樂的日子恐怕很快就會到來。如今，他真的遠行了。祈願正杰，放下世俗一切罣礙，一路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