牽手

上一次拉著兒子的手，已是兩年前的事了。當時在美國自然歷史博物館（American Museum of Natural History

）的寬大樓梯裡，前面有對父子牽手而行，我下意識去牽兒子的手，他卻甩開我手。拉扯間，我身子晃了晃，他立即拉住我手，並用胳膊頂著我手臂，我倆就這樣默默地、緊挨著下了樓梯，並行了一段距離。

現在他上了高中，長得差不多有我高，自然更獨立自主了，加上繁重的功課，本來就害羞的他更是少言寡語，仿若有道鴻溝橫於我面前，令我徘徊，不敢越雷池半步去干擾他。唯有見到一張老照片（見圖），才令我有滿足感和信心爆棚，更讓我秒回幸福快樂時光。

二○一四年夏天，我們第一次回中國廣東。爺爺奶奶見到四歲的孫子，早已笑得合不攏嘴，立即要抱著他去買積木，小傢伙說危險，不要抱著上下七樓，伸手拉著爺爺的手就行。一米八高的爺爺生硬地側著身子被拉著到處跑，開始我們看著很彆扭、滑稽，替爺爺捏一把汗，可他開心地阻止了我們。

很快，呈現在我們面前的就是一幅其樂融融的高矮懸殊爺孫樂圖。兩老每天帶著孫子爬幾次七樓出去玩；而在家時，這小傢伙乖巧地為兩老剝荔枝、黃皮，並塞進他們嘴裡，我說：「這可能是兩老吃得最多、也是最甜的水果了吧。」

兩老以太曬、太熱為由，不去湖南、湖北旅遊，也讓孫子留著陪他們。我們旅遊二十天，每次打電話回來，他們都沒時間多理會我，不是忙著拼機器人，就是玩搖控車，甚至是忙碌著包粽子，或滿面粉塵地包餃子、雲吞和「雞屎籐」糍……。

三個多月的假期很快就要結束了，兒子神氣地說他識路，要帶我們去動植物園玩。他迅速地幫我取來帽子和提袋，自己也戴上了姑姑給他的帽子和提袋，拉著我的手就走。

烈日炎炎，動物園的猴子都躲在大石山下乘涼；孔雀端坐在樹蔭下優雅地整理漂亮的綠翎羽；金鯉魚悠然地用嘴輕吻一下水面，和我們打了個招呼就匆匆躲進水草中了。我覺得手心已出汗，但兒子仍緊拉著我手，我也就更捨不得放開。

「我帶你去植物園，那兒很多樹，還有小金魚。」小導遊開心體貼地說，牽著的小手拉得更緊。雖然來過很多次動植物園，但卻是第一次被小手這般貼心地牽著行，感覺甜甜的、軟軟的、綿綿的，還伴有小小酸酸的、癢癢的而又清新的感覺，縱使手有濕熱感，我仍牢牢地牽著小手。我早就已是心滿意足了，萬事萬物此刻於我都是多餘的；這汗，更是忽略不計了。

「爺爺只帶我在橋上走，但我是可以踩著橋下的石頭走的，我不會跌下水，也不會像其他小朋友那樣去摸小金魚。」兒子這樣天真無邪的目光和要求連帶保證，自然沒有人忍心拒絕。橋下的風景是整個動植物園區最活躍、生動的一隅，有的小朋友在高低不平的石頭上跳來蹦去，有的在撈小金魚，也有小朋友在冰涼的水裡玩耍，唯有他小心翼翼地踩著高低凹凸的石頭堅定前行。

望著他認真的樣子，我的心比泡在那涼水裡更加爽快舒暢。他的要求就是如此簡單純粹，說了踩石頭，就只踩石頭，並不撈金魚；他可是從不主動要買冰淇淋和玩具的喔！

從廣東剛回到紐約，同學們開了美國同學微信群，並組織第一次聚會。我說晚婚之故，孩子小，不便參加，豈料同學們非要我帶孩子去不可。結果，男生爭著抱他去摸銅牛、看飛機；女生搶著牽他的手過布魯克林橋，我一整天都沾不著小手。同學們酸溜溜地說：「等孩子到了中學，有了小伙伴就不再跟爸爸媽媽一起玩了。」

現在的我就處於這份尷尬中，真所謂「有花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雖然我沒有錯過任何時光，可總覺還不夠。

最可怕的是，見到長高了的兒子，欣慰之餘竟然發現自己老了，兩鬢已添風霜成了殘酷的事實。當他嫌棄地說我落後、平庸時，我很想大聲地對他說，我也曾如他一般，是懷揣夢想的少年，也一直努力去追求我的夢想。可對於叛逆期的他，這是適得其反的，我唯有選擇放手，信任他。

對，是放手，不是放縱。唯有放手，他才真正知道天有多高，海有多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