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國前後

人生到了樂以忘憂，不知老之將至的時候，總覺得趁早做點什麼，於是想到把常年累月集積起來的一大堆家庭照片作一番整理。

看到一組兒子與我老父以前的合影（見圖），不禁感慨萬千。一張是在兒子赴美留學前夕與我父親的合照，那是上世紀八○年代中期在上海家裡照的；另一張是兒子在美國加州大學畢業後，我老父飄洋過海來參加孫子畢業典禮後，在加州我們家裡的合影。

時隔半個多世紀，如今兒子也已年過半百，老父已經謝世二十多年。看著這組在出國前後的照片，回想起當年的情景，如同一部回放的影片，許多往事還歷歷在目。

上世紀八○年代，出國留學的熱潮正在興起。兒子當時正上高中，班上有些同學都有出國留學的打算，他也向我們透露想到美國留學的意願。想到我年輕時也曾夢想過出洋留學，那是六○年代我在大學念書時，出國留學這種念頭可以說是異想天開。兒子現在有赴美留學的意願，我和太太都十分贊同並支持。

兒子一邊上課一邊到英語補習班進修。當時最負盛名的上海前進外語學院師資一流，任課的不少是復旦大學外語系的老師。一年後兒子高中畢業，考取了上海科技大學，念了半年多，就去參加了當年的托福考試，那是申請赴美留學的第一步。

兒子的努力有了良好結果，托福得到了高分。前進學院有個規定，凡托福考試達到高分的，補習費將退還學生，所以兒子等同讀了兩年免費的英語補習班。

有了托福成績，兒子就向加州各大學申遞了入學申請。等待是個煎熬的過程，終於收到了加州大學的入學通知書，並提供了部分獎學金。萬事俱備後，就準備去上海的美領館申請簽證了。

在一個明朗的上午，兒子穿戴整齊，拿著全部的申請資料出發了。那天上午我正好有課無法陪同，就與兒子說好，簽證有結果後給我打個電話，只要說Yes或No就可以了，我們彼此心領神會。我拍拍他的肩膀祝他好運，推出自行車走出家門，目送兒子走出了弄堂。

那天上午我排滿了課，直到中午才進了辦公室。剛坐下只見系祕書迎面而來，「馬老師，你兒子有個電話讓我轉告你，但只有一句話，yes。」她問我是什麼意思？我心裡自然明白，兒子赴美的簽證獲准了，我支吾對系秘書說，他今天有個考試通過了。

接下來一大堆事忙著準備。我請來了好友逐一為家人與兒子合影留念，其中就是爺爺與孫子在赴美前夕的合影。

那時節出國自費留學的學子們，大都是很艱苦的，家長們勒緊褲帶，擠出點錢東投西奔，換點外匯寄到海外，學子們邊學習邊打工養活自己。兒子也不例外，他課後在超市上過貨架，在停車場收集過丟散的購物車，在校圖書館掛牌當過小教師等等，就這樣走過了四年時光。

畢業的光鮮時刻到了。消息傳到上海，我老父激動不已，雖然已經八十出頭，還是堅持要遠渡重洋參加愛孫的畢業典禮。他看到孫子身披學士袍，頸上圍著Honor Student的黃綬帶，心中無比欣慰。回到家中，兒子換上學士袍，戴上方帽子，挨坐在我老父身邊，我為他們按下了快門。

看著這組爺與孫出國前後的照片，真是感慨萬分。如今我有了自己的孫子，二○一九年已從華盛頓大學畢業，我常會向他講述當年他父親赴美求學的一些往事，讓他知道路是怎樣走過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