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祖父的傳奇

外祖父林彰，日治時代台灣竹山人，該地以盛產竹子而得名；他念了幾年私塾，算是知書識字。人曰「靠山吃山，靠海吃海」，他的父母早逝，十六歲就跟著叔父走南闖北賣竹子為生。

叔侄兩人來到香山談生意，林彰看到陳家女兒秀霞嫺靜可愛，一見鍾情，要求叔父找媒婆到陳家提親。陳家有女初長成，看到林彰一表人才，又會做生意，即答應了這門婚事，唯一的條件是秀霞為獨女，林彰必須成為陳家的「上門女婿」。眼見叔父年事已高，為了不想長久拖累老人家，林彰答應被陳家招贅。就這樣，千里姻緣一線牽，林彰與秀霞成了婚，住在丈人家。

陳家的住宅靠近大海，除了買賣竹材，還做牡蠣生意。牡蠣台語叫「蚵仔」，通常在河流與海水交界處產卵，蚵卵寄生於海岸的岩石上，是為蚵苗。由於蚵苗寄生的岩石大小不一，所以長成的蚵有的大顆，有的小粒，即為「石頭蚵」，台灣人用來做「蚵仔煎」與「蚵仔麵線」，成為地方美食。

林彰結婚後，夫妻相當恩愛。一日兩人到海邊散步，走過芒草小道，看到採蚵人冒著大太陽，在岸邊的海水中浮沉，手拿鏟子敲打岩塊採集生蚵。採下的蚵殼甚為沉重，採蚵人要不時游到岸邊放置，再回到水中。

林彰本是竹材專家，一時福至心靈，想到竹子不怕水，如果把竹子插在岸邊淺灘，讓蚵卵寄生於其上，則長成的蚵大小可以均等；採蚵時，只要將竹子拔起，取下上面的蚵殼，就不必出入水中，而採過蚵殼的竹竿，還可以多次使用。此即「插竹式牡蠣養殖法」。

有了用竹子養蚵的念頭，夫婦通力合作，在岸邊插了許多竹竿養蚵。最令人興奮的是，蚵卵沒有排斥竹竿，黏附於其上。一般來說，蚵苗一年之間就可長成蚵，三年則完全成熟。林彰親歷現場的實驗，讓村人知道「竹蚵」比「石蚵」的經濟效用大，就這樣一傳十，十傳百，誰都要買竹竿養蚵，林彰的竹材生意大發了。

生意做大之後，林彰在離火車站不遠的地方，買下了一甲土地，蓋了一座靠山面海的「大瓦厝」。比起當時農家用竹材或夯土蓋房子，大瓦厝算是鄉間大豪宅，屋前約一百公尺是南北縱貫公路，屋後約一百公尺是南北縱貫鐵路，交通非常方便。

這時，秀霞懷孕了，人言「不孝有三，無後為大」，將為人父的林彰非常喜悅，暗自慶幸林家有後。俗話說「禍福相依」，以當年的醫藥水平，生產對婦女本是「過鬼門關」，少年得志的林彰遭天妒，秀霞在產婆的協助下，生下一位女嬰之後，竟大失血而喪生。

林彰的叔父從竹山趕來參加秀霞的葬禮，眼看林彰不懂得如何照顧嬰兒，就推薦他續娶竹山朋友的女兒，一來可照顧剛出生的女兒，二來可看管這偌大的屋子。

這名女人姓洪，出落得嬌小玲瓏，跟當時的女人一樣「纏足」，即是我的外祖母。

洪氏小時認識林彰，雖不算兩小無猜，但聽到他在香山建了大瓦厝，妻子難產過世，而自己在婚姻方面東挑西撿，已誤了青春，就答應遠嫁到香山漁寮來，當起林彰的續弦夫人。

林彰很感激洪氏細心照顧亡妻的女兒，夫妻感情融洽，俗謂「家和萬事成」，林彰將賣竹材所賺的錢陸續購買田地，洪氏除了照顧陳氏生的女兒，還一連為林彰生了一男二女，我的母親就是她最小的女兒。這時的外祖父應該是站在他人生的巔峰，天天數著自己來香山創業的幸運。

對我來說，未曾謀面的外祖父事蹟是一個傳說，他在母親未嫁入吳家前就逝世了。如果香山有「鄉誌」記載，外祖父教導鄉人用竹子養蚵，算是當地的傳奇人物了。